工头甩了甩手,“至于上头怎么处置你,等消息吧。”
话落,他轻轻一摁打卡机,发出一声“滴”,拂袖而去。
冉星将贡品推入库房门口,交给看门的鬼差,转身出来时,风恰好从长廊拂过,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她站在门口冷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把自己的卡也打了。
“滴。”
心好累,不愿再工作了。
双腿的灼热总算退尽了,冉星拖着步子往食堂走去。许是今日事多,累着了,她只觉得脚下每一步都像被什么黏住似的,沉得很。
堂中灯火未灭,孟大人正背手立在窗口内,身形清瘦挺拔,幽微烛火将他衣袖镀上一层暖白的光泽。
冉星与他对视了一瞬,勉强打了一个有气无力的招呼,又从旁边桌下抽出一条板凳。
她将板凳拉到后院,把它搁在朱红的柱子前,自己背倚着柱身,又支起双腿,膝盖微弯,轻轻搭在板凳上。
食堂的后院光秃秃的,阴间的天空也没有什么星星月亮,一片灰蒙中夹杂着浅浅的黄。
不多时,后门传来马达声,猪头三骑着鬼火摩托赶来,风风火火的,还问了一嘴:“老妹儿,咋了?今天收获不顺?明儿就会好转,别灰心啊!”
说完也不等冉星回答,他已快步绕到前头,又急匆匆折返。
临上车时,还不忘扯着嗓子安慰一句:“老妹儿,放宽心,会好的,都会好的!我先走了,明天陪媳妇去逛酆都白市。”
猪头三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连鸟鸣声都没有。
会好吗?
冉星怔怔望着天,想从那层灰黄的天幕里凿出一个通往阳世的洞,全然不知屋内有一道目光静静地落在她有些突起的肩胛骨上。
孟郎凝视良久,心中只浮出一个念头:太瘦了。
他垂下眼,修长的食指一点一点在手机屏幕上划过。那对话框里,几乎都是他发去的简短词语:“牛”“米”“盐”……
而猪头三的回复,总是一连串聒噪的吹捧与承诺。
孟:明日,豚肉。
猪头三:别别别啊!孟大人,我又做错什么了?别吃我!!!
孟郎眼睑微敛,继续用指尖在屏幕上书写,动作缓慢。
他自七岁起便再未写过楷书,直到十余年前,猪头三送了他这样一个“小盒子”,他说可以传信,不必再捏鸽子。他才逐渐放下那套老法子。
手机这个小盒子挺方便的,就是识别不出他平日的字迹,必须要写楷书才行。
孟:送豚肉过来。
猪头三:哦!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明天?明天是中元节,我得陪媳妇儿逛逛,一年就这两三回啊。大人,能不能通融一日?后天,后天我就给您送上好的黑猪肉!
屏幕暗了下去,孟郎未再回复。
几十年前,阳间似乎将字简化过,他既未去学,也懒得辨认。偶尔猜得出,更多时候索性忽略。反正他少言寡欲,所需无几,猪头三总能办妥。
今晚他从奈何桥那边回来,见案边静静放着一本意见簿,封皮覆着薄尘。
他微一伸手,那层尘埃便自行散去,不着痕迹。
魂似琉璃,不染尘埃。
这是九百年前,他接下“孟婆”一职第一日的事了。
他捏住意见簿一角,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案几,落向后院。
灯火已灭,那道纤瘦的背影静静坐在微晞的天光中,肩胛骨起伏,似在颤抖。
是冷吗?
他向前走了两步,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在夜色里缓慢起落。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他问:“怎么了?”
小女鬼似被惊到,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袖口胡乱擦过眼角鼻尖:“没什么。”
昨夜入夜前,他隐约察觉今日她行运不顺,特意将那只不安分、总欲蛊惑人心的羊宰了,熬成一盅热汤,为她添补气力。
按理而言,她今日该平安无碍,顺顺利利才是。
他虽能自远处洞悉万象,但她并未念诵其名,他也不好擅自窥探她今日发生了何事。
“大人,我先回房了。”
冉星低着头,忙着掩盖自己的表情,看不见孟郎眉心微蹙。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响起“咚咚”的敲击声。
“这是冉星女士/先生的住所吗?有您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