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工头甩了甩手,“至于上头怎么处置你,等消息吧。”

    话落,他轻轻一摁打卡机,发出一声“滴”,拂袖而去。

    冉星将贡品推入库房门口,交给看门的鬼差,转身出来时,风恰好从长廊拂过,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她站在门口冷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把自己的卡也打了。

    “滴。”

    心好累,不愿再工作了。

    双腿的灼热总算退尽了,冉星拖着步子往食堂走去。许是今日事多,累着了,她只觉得脚下每一步都像被什么黏住似的,沉得很。

    堂中灯火未灭,孟大人正背手立在窗口内,身形清瘦挺拔,幽微烛火将他衣袖镀上一层暖白的光泽。

    冉星与他对视了一瞬,勉强打了一个有气无力的招呼,又从旁边桌下抽出一条板凳。

    她将板凳拉到后院,把它搁在朱红的柱子前,自己背倚着柱身,又支起双腿,膝盖微弯,轻轻搭在板凳上。

    食堂的后院光秃秃的,阴间的天空也没有什么星星月亮,一片灰蒙中夹杂着浅浅的黄。

    不多时,后门传来马达声,猪头三骑着鬼火摩托赶来,风风火火的,还问了一嘴:“老妹儿,咋了?今天收获不顺?明儿就会好转,别灰心啊!”

    说完也不等冉星回答,他已快步绕到前头,又急匆匆折返。

    临上车时,还不忘扯着嗓子安慰一句:“老妹儿,放宽心,会好的,都会好的!我先走了,明天陪媳妇去逛酆都白市。”

    猪头三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连鸟鸣声都没有。

    会好吗?

    冉星怔怔望着天,想从那层灰黄的天幕里凿出一个通往阳世的洞,全然不知屋内有一道目光静静地落在她有些突起的肩胛骨上。

    孟郎凝视良久,心中只浮出一个念头:太瘦了。

    他垂下眼,修长的食指一点一点在手机屏幕上划过。那对话框里,几乎都是他发去的简短词语:“牛”“米”“盐”……

    而猪头三的回复,总是一连串聒噪的吹捧与承诺。

    孟:明日,豚肉。

    猪头三:别别别啊!孟大人,我又做错什么了?别吃我!!!

    孟郎眼睑微敛,继续用指尖在屏幕上书写,动作缓慢。

    他自七岁起便再未写过楷书,直到十余年前,猪头三送了他这样一个“小盒子”,他说可以传信,不必再捏鸽子。他才逐渐放下那套老法子。

    手机这个小盒子挺方便的,就是识别不出他平日的字迹,必须要写楷书才行。

    孟:送豚肉过来。

    猪头三:哦!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明天?明天是中元节,我得陪媳妇儿逛逛,一年就这两三回啊。大人,能不能通融一日?后天,后天我就给您送上好的黑猪肉!

    屏幕暗了下去,孟郎未再回复。

    几十年前,阳间似乎将字简化过,他既未去学,也懒得辨认。偶尔猜得出,更多时候索性忽略。反正他少言寡欲,所需无几,猪头三总能办妥。

    今晚他从奈何桥那边回来,见案边静静放着一本意见簿,封皮覆着薄尘。

    他微一伸手,那层尘埃便自行散去,不着痕迹。

    魂似琉璃,不染尘埃。

    这是九百年前,他接下“孟婆”一职第一日的事了。

    他捏住意见簿一角,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案几,落向后院。

    灯火已灭,那道纤瘦的背影静静坐在微晞的天光中,肩胛骨起伏,似在颤抖。

    是冷吗?

    他向前走了两步,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在夜色里缓慢起落。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他问:“怎么了?”

    小女鬼似被惊到,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袖口胡乱擦过眼角鼻尖:“没什么。”

    昨夜入夜前,他隐约察觉今日她行运不顺,特意将那只不安分、总欲蛊惑人心的羊宰了,熬成一盅热汤,为她添补气力。

    按理而言,她今日该平安无碍,顺顺利利才是。

    他虽能自远处洞悉万象,但她并未念诵其名,他也不好擅自窥探她今日发生了何事。

    “大人,我先回房了。”

    冉星低着头,忙着掩盖自己的表情,看不见孟郎眉心微蹙。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响起“咚咚”的敲击声。

    “这是冉星女士/先生的住所吗?有您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