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山君名震四海,乃是我大周股肱之臣,其女斐然郡主与我是表姊妹关系。
“于公于私我舒氏都应与定山君同心同德,缭绫斐然喜欢,我便送她,何来设计一说?”
周昀见她不肯松嘴,于是自顾自念了一句:“好一个同心同德。”
未等舒砚有所反应,周昀清润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似是叫人无所防备:“舒义明,你到底在防备什么?”
舒砚倏地掀起眼皮,深深地凝视着他。
无言。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周昀从她这里探听不到丝毫有用的,苦笑着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定山君功高震主,其女斐然郡主更是“为祸四方”。
当年有金翎首辅舒庆娴与定山君表姊妹堪称“天枢双骄”,十几年后这双骄的名声倒也流传了下来,只不过落在众人的嘴里,主人却是换了一双。
斐然郡主与舒氏女,亦称“双骄”。
嚣张跋扈、目无法纪,趴在金山银山上肆意妄为,偏生旁人奈何不得的双骄。
先帝晚年便头痛这新旧双骄,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们相互倚仗,若想江山无忧,唯有将这牢不可破的双骄分开才是。
周昀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一点“分开她们”的苗头。
他似乎找到了下手的方向。
只不过……
周昀沉声叹了一口气,他怎么就这么忘了,这是一颗冷心冷情的石头。
踱步到窗前,周昀伸手推开窗子,夜风呼啦啦地吹过,将桌案上的书卷吹散了页码,槐花淡淡芳香一点点裹挟他的理智。
就像她袖上清苦的一缕香。
在从前的神像前,周昀那般虔诚地跪着,祈求神明能够听到自己的祷告,譬如现在,他自以为至诚至恳地捧出一颗心。
神明的清苦香气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难道她也不会垂怜自己吗?
庭院郁郁葱葱,阶柳庭花水木清华,一处被篱笆围起来的一小方天地,葱蔚洇润,分外扎眼。
暗香袭来,周昀的身侧又多了一抹清苦的味道。
他并没有侧头,却默许了在针锋相对后的寂静里,两个人并肩看着月色、共享满目青山。
舒义明似乎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难得面露疑惑地沉声。
问道:“周昀,那里埋着什么?”
周昀讶于她的敏锐,诧异着投来视线:“你如何得知?”
舒义明轻笑一声,沐浴着泠泠的月光,浅色的衣衫润泽如水。
她回道:“你这么说,那便说明我猜对了。”
说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了敲窗棂,语气和缓许多:“那里的花草格外茂盛,寻常不亦存活的名贵草木也生机勃勃——”
不知为何,舒义明的话突然停了。
周昀转头,看着眸光如月的舒义明,翕动的睫毛投下了一小团阴影,像是她忽然暗沉下来的脸色。
“周昀……”
被她叫到名字的周昀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抵在她温软的唇前。
轻颤的手指后,是一双萧然、寂寞的眼睛。
他不想让珍视的人戳破自己的难堪,缓缓收回手指。
夜里一记又一记的浪潮婆娑着,盖住了他心底酸涩的潮湿。
周昀:“我有一对仙鹤,其中一只率先而去,余下的那只啄秃了自己的羽毛,寂然而去。”
舒砚静静伫立在原地,心头像是下起了一场雨。
耳畔的声音没停,他还在继续说着:“曾几何时,我于圣像前焚香礼拜,我许愿天下太平、亲人康健,可只观水月,又怎么知晓民生疾苦——
“后来我知道太过宏大的愿望是实现不了的。于是我又求,希望能有某人某样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能够陪伴我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那样祈求着,可我最珍视之物也猝然而逝,后来我笃信的神明也成了笑话。我将它们埋葬在那处,日日能看见,便也算彻底地陪伴我吧。”
好半晌,舒砚才缓缓说了一句任谁听来都有些冷漠的话。
“你做了什么呢?”
“什么?”
“你的仙鹤一只离去,另一只啄秃了自己的羽毛时,你有做什么吗?”
周昀苦笑一声:“我囚困着它,不肯放手。”
舒砚没有再说话,夜晚波澜的梦境中,她呼吸急促地穿梭在江宁城的大街小巷里。
最开始是日暮薄明的城郊,小丫的祖母和母亲因交不出那几吊钱被活埋。
梦境的最后是一座孤城,舒砚赤着脚掌着灯踽踽独行。
她来到城郊,那处埋葬着小丫亲人的土地上开出了娇艳的花朵。
短命三尺,惶惶不过土一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