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搏一线生机。
交叠在地面上的手掌不由自主地颤抖,舒砚咬着舌尖,就在她要加大力气用疼痛为自己带来理智时,一个绝对不该说话的人,开了口。
颀长的身躯跪在地上,似乎是为了她,兄长跪拜妹妹;周昀跪拜天子。
“阿兄,你何苦跪我?!”
小皇帝周玙几乎是一瞬间扑过去想要扶起他,声音犹在颤抖,那么心痛,那么不忍,那么自责。
周昀以额抵地,格外坚决:“陛下厚爱臣,可臣一直都在心里记着,君臣在前,兄妹在后。”
小皇帝周玙的手忽地懈了力气,轻轻颤抖着,周昀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舒义明是臣的妻子,拜过天地发过誓,一辈子都要同甘共苦。她有罪,臣也难辞其咎,此言乃是臣的肺腑之言,并非要挟。
“可是这一切说到底,不过都是臣的过错……但是陛下!”
周昀抬起头,神色坚定,似有撼山之意:“陛下是盛名之君,舒义明也绝不是传闻中那莽撞狂悖之人,请陛下相信——兼听则明。”
舒砚跪在那,凝神看着周昀。
他跪在地上,又神色哀婉地低下头,一个陈情稽首的人,竟然像是天地间一座不可撼动的寒山,任风雨飘摇,寒山总能最先触及光亮。
而这抹光亮,忽然之间照在了她的身上。
照在了她这个无亲无故、踽踽独行的人身上。
舒砚震颤,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感动,也没有被他的跪拜而冲昏头脑,更不可能为此交付情感与信任。
只是刹那间,她觉得周昀不再像周昀。
为什么呢?
是什么让一个人不再像一个人,又是什么让一个人肯放下自尊,去哀求别人?
舒砚凝神看着,她的心中没有答案。
周昀转头,向她看来一眼,而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温泉缱绻。
小皇帝周玙神色复杂地立在那,无力地垂下手,也向舒砚看来。
“若早知如此,朕当真是不该同意这门亲事。”
周昀回道:“可是,谁也不能预料未来。”
“罢了,”周玙摆摆手,似乎颇为无奈,“一个两个的都起来吧。”
“罪臣舒征,多谢陛下。”舒砚行礼。
她动作缓慢地起身,而后恭敬地立在一旁,没有一点逾矩的意思,和措辞强硬的奏章呈现截然相反的模样。
周昀起身后忍不住看了舒砚好几眼,最后还是强忍着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皇帝周玙坐在御案后面的椅子上,心情不甚明朗,可语气却没有那般震怒。
周玙道:“阿兄说你不是狂悖之人,那么你为何敢质疑祥瑞?”
神像头颅内机扩的构造小皇帝早就知晓,舒砚没有顶撞她再继续拆解机关运行原理的意思。
就算有周昀在这里替自己求情,可金光显圣对于小皇帝周玙来说到底意义非凡。
先帝带着她第一次参拜神殿时,殿内出现了七彩光束。
彼时的周玙还只是一个年幼的孩童,若说她与自己的姊妹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她在一众皇女中与母亲最为相似。
于是她得到了比姊妹兄弟更多的关照,但这种偏爱远远没到可以交付江山的程度。
真正让周玙被作为东宫开始培养的,便是那次神殿中,在周玙跪地的一瞬间恰好出现的七彩光束。
于是,众人称之为——金光显圣,天降祥瑞。
是始母娘娘赐给大周的祥瑞。
但是现在发现,那所谓的祥瑞不过是有心之人用机扩伪造出来的笑话。
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如今已经不可考。
可周玙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自己的面前明目张胆地告诉自己——金光显圣是谎言,根本没有天赐祥瑞。
舒砚不卑不亢,脸上的一道血迹已经干涸:“时也运也,陛下天命所归,难道还在意所谓的天意如何吗?陛下,本就是周朝的天,谁能质疑、谁敢质疑?”
周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风华无二,锋芒乍现。
恍然一瞬,当真是像极了金翎首辅舒庆娴。
天塌下来,也泰然自若。
小皇帝周玙轻笑一声:“所以呢?”
舒砚继续说道:“既然陛下天命所归,难道还要让那些奸佞之人用腌臜手段蒙蔽圣听吗?二十万金黄金不翼而飞,多少人中饱私囊,此等蠹虫不除陛下如何收回权柄、安枕无忧?!”
她直截了当地直至小皇帝周玙埋藏在深处的欲望。
舒砚知道,没有人不渴望权力,更没有一个皇帝甘心当傀儡。
国无二主。
真正掌控至高无上权力的人,只能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