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她的指腹用力,几乎捏断扇子。
周昀就着她的力气,顺从地放下扇子。
映入眼帘的是舒砚端在身前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铺满云纹的袖子遮盖住她半个手掌。
周昀的视线顺着云纹一路向上,最终撞进了那满是冰原的眼瞳中。
他道:“你,喜欢哪句?”
他问自己喜欢哪句?
舒砚轻嗤一声:“我都不喜欢。”
周昀微微一怔,看着被自己主动移开的扇子,有些清苦地笑了一下。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你连做做样子,都不会吗?”
舒砚俯下身,外人看来格外亲昵,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
“做样子,应对你的挑衅吗?”
挑衅?
周昀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嘴角那抹清苦的笑容几乎凝固住了。
礼官许是觉得气氛缓和许多,忙道:“第一句倒也使得,我们长公子可还喜欢?”
不等周昀回答,礼官忙开口,许是怕舒义明或者是景珩长公子谁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瞧我,长公子肯放下扇子,自然是喜欢的了。”
满室的人纷纷贺喜,岁岁年年共此时。
彼时舒砚坐在周昀的身侧,听着他们的声音,心中不无嘲弄地想。
若真的岁岁年年共此时,那周昀只怕要悔不当初吧?
……
而后坐床撒帐、沃盥礼,观者言笑晏晏,一概繁文缛节,周昀竟也极有耐心地配合着。
也是,周昀便是这样一个人,循规蹈矩,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
满室热热闹闹,唯有舒砚似是应付一般,宛若一个提线木偶。
直到合卺酒,杯盏中倒映出舒砚平静无波的面容。
身前,一道呼吸清清浅浅,离她那样近。
周昀主动环上她的手臂,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将她包裹。
唇瓣翕动,水色眸光映出了舒砚的面容,他道:“长夜漫漫,我们两个之间才刚刚开始。”
礼官暗暗一叹,瞧着倒像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景珩长公子看着冷心冷情,可未成想倒是个情深义重的人。
只可惜——
所托非人啊。
耳畔,周昀声音微沉,舒砚的耳朵有些痒。
“下马威吗?”舒砚压低声音,配合着他的动作一饮而尽,“来日方长。”
状似多情的人,实则最为无情。
礼官不忍心再看下去,拿来一把缠着红绸的剪刀,示意二人。
“新娘新郎请剪发结礼。”
舒砚拿起那把剪刀,挑起周昀的一缕发丝,没有一丝犹豫地就剪了下来。
周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轻轻剪下舒砚一缕青丝,接过自己的那一缕打了个结,而后亲手装入香囊中,藏于枕下。
……
满室仆人说了几句祝福词便退下了,唯有吉祥在将要出门前还呆愣愣站着,似是舒砚能活吃了他家长公子一般。
礼官何尝不担心?
只是事已至此,旁人担心无用。
便只能说着吉祥小郎君不解风情,你家公子洞房花烛,你杵在这跟木头一样作甚?
最终半哄半劝地叫吉祥退了出去。
室内刹那间趋于寂静。
舒砚和周昀肩并着肩坐在床畔,许久都没有开口。
直至一支蜡烛的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蜡泪,舒砚闭目,不再去看半支开的窗子透进来的月光。
泠泠的月光照着汩汩的流水,流水不停,亦不知流向何处。
流水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遇缝则过,遇石则穿。
是啊,身不由己,却总能顺势而为。
身侧的周昀忽然动了动,起身走至桌案前。
舒砚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入定一般,静静坐着,如玉塑的神像。
片刻后,周昀端着玉盏站在她的面前。
玉盏内盛着琥珀色的流光。
舒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抬头终于看向了他。
这是今日,她第一次正眼看着周昀。
后者凝视着舒砚,毫不介意她眼底的冷漠与萧疏。
“屋子里没有茶,只有酒,润润喉吧。”
舒砚没有接过,反倒是问了一句:“为何?”
周昀攥着玉盏的手轻轻用力,垂眸。
屋内岑寂,似乎能够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伴随着一沉一重的宛如鼓声一般的心跳,他看了一眼舒砚的唇,又飞快垂下视线。
道:“你的唇,有些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