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罪
    舒砚喃喃两声,眸光微闪想要蜷缩起手掌,周昀提步上前,在她即将合掌之际,一把攥住了舒砚的手腕。

    周昀像是发现了什么:“舒义明,你到底……”

    “如你所见,”舒砚张开手掌,昏暗光线下她掌纹被红褐色的痕迹填满,像她眼底猩红的血丝,“周昀,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

    周昀猝然抬头,眉心那颗痣在烛火的照耀下微微闪动,冷然的眸中像是炸开了一团小小的火花,他看到身旁有下人围了上来,紧接着又受惊一般踉跄后退,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血……始母娘娘发怒了!神像流血了……”

    刹那,人群潮水一样地涌开,不断重复着第一个人的话,神像流血、始母娘娘发怒……缠绕着神像的麻绳也被摔在地上,所有人无不惊恐地跪地。

    人群如火星乱迸,就像神像随时会倒下来,将所有人压成齑粉一样。

    以头抢地、不断哭诉祷告,方才摘牌匾踩了供香的几个人此刻已经眼睛一直,竟是背过气去了。

    兵荒马乱中,神像佁然不动。

    舒砚和周昀,同样佁然不动。

    神像不能动、不可动,舒砚不愿动,她不信什么所谓的神像发怒惩治世人这样的话,于是舒砚就这么冷眼站着,无半分尊敬,无半分恐惧。

    就像她一脚踹开殿门时的那样,只是漠然。

    而让她倍感意外的,就是一旁的周昀。

    他同样也没有动。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他垂头,如昆山片玉,缓缓揩去指腹上点点殷红,而后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浅色的眼瞳中海浪一般翻涌着什么,瞬息之间又归于虚无。

    “神降天罚——”人群中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哭喊了一句,周昀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抬首。

    月光泠然,像是水面上起了一层烟波,若隐若现的云雾搅动,像是她的面纱。

    舒砚自始至终都站在两个台阶之上睨着周昀,脚下踩着腐烂的莲座,身旁是人们口中降下天罚的神明。

    她重复:“神降天罚。”

    最后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分明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就是让人觉得她笑了。

    “周昀,时祀尽敬,而不祈喜。求仙问卜也不过如此,你少时就入神殿成了我大周尊贵无比的神使大人,听说你日日焚香沐浴,敬始母娘娘为天,可今日……

    “既说始母娘娘怒了,你为何不跪?”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视周昀:“见神像渗血而不哭不惧者,要么是不信鬼神之人,要么是知道其中乾坤端倪的人。周昀,你是哪种?”

    周昀眼底折射着冷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或是她的心跳,愤怒的、亢奋的、不甘的心跳。

    “那你是哪种?”

    见他不答反问,舒砚也没有恼:“我生平最痛恨鬼神之说,最厌恶你们这些乱人耳目的神棍,”她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你说我是哪种人。”

    周昀无端的笑了,他凝视着舒义明有些破碎的面容,或许是愠怒灼烧掉了她一贯以来的骄狂与漠视,此刻那层云波一样的烟散去了,眼前的女子也没有戴着捉摸不透的面纱。

    她的憎恶,如此明了。

    她憎恶神棍,还是憎恶自己?

    又或者两者都有呢。

    周昀决意,不再退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始母娘娘纵然仁慈,可也由不得她的孩子这般胡闹。”

    指腹上殷红色的痕迹早已干涸,周昀无意识摩挲着,他和舒义明彼此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喧嚣的闹剧。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尤其是舒义明带来的那群要拉倒神像的人:“你们也都看到了,神降天罚,自开国以来,承蒙始母娘娘庇佑,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千秋万年,而如今你们却这样寒她的心。”

    周昀走下台阶,站在神像的正前方,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

    又道:“神像渗血,无非是一位母亲喊了痛伤了心,你们还不认错吗?”

    话落,殿内一片寂静。

    须臾,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周昀见状转身跪下叩首:“始母娘娘在上,愿宥我之罪,惠我无疆,永保千秋。”

    “宥我之罪,惠我无疆,永保千秋。”

    一叠叠声浪盖过一重重,纵然供香折断、牌匾被摘,可周昀依然能够片刻之间扭转乾坤,舒砚带来的人跟着他们跪拜,反倒是显得舒砚像个笑话一样。

    舒砚轻笑一声,迈开脚步走入人群,像是逆流争渡的孤舟,直到漩涡中心才稍微顿了决心。

    她微微转头,抬首看向这座没有被拉倒的神像。

    天窗洒露进来碎琼乱玉,在银练一样的明月光华中飞旋打转,是飞雪,似尘埃,雪化飞羽,又像是神明流下的眼泪。

    ……神像不会流泪。

    就像舒义明永远志得意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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