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
开口打破寂静。

    “此处杂乱,景珩长公子金尊玉贵的人物,可不要脏了您的脚。”舒砚看了一眼杂乱的地上,漫不经心叮嘱。

    吉祥匆忙跟上来就被拦在殿外,他拼命摇晃着横戟,可守卫无动于衷,于是吉祥隔着丈远的距离,道。

    “你要把我们公子带到哪去?让我们公子出来看这场闹剧的是你,眼下阴阳怪气的又是你,你到底安了什么心思!”

    吉祥话说得毫不留情,如今整个神殿都是她舒义明带来的人,若是不想让景珩长公子知道这乱子,只需要派人把守院子就好了,何必传递消息又煞费苦心地掐好时间?

    闻声,舒砚面色未改,淡淡:“天冷,将吉祥小郎君请到偏殿等着。”

    立刻有人去拉扯吉祥,吉祥自然不从,可架不住人多势众,他挣扎着被带去偏殿的当晌,周昀已经停止了伤春悲秋,和舒砚对峙着。

    “若你是冲我来的,就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舒砚打量他一眼,不置可否。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贴身宫使的,”她语气有片刻的停顿,“不过要说无辜的话……这满山的神令,没有一个无辜的。”

    转而面露讥讽:“天天装神弄鬼不知道说了多少话欺上瞒下,我朝苦神棍久矣,我看若是没有这些人,司政台的折子起码要少一半。”

    周昀面色薄红,语气冷硬:“测候征报、干端坤倪,在舒舍人看来,这也是诓骗?”

    舒砚奇怪的“咦”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求我时唤我义明,恨我时叫我舒舍人,公子好绝情,可是忘了你我的夫妻情分?”

    他脸色一白,袖口处露出的指节亦泛青:“荒唐。”

    她转过身去,目光盯着那块剥落的金箔去瞧,像是呢喃一般,好似根本没准备叫周昀听见。

    道:“便荒唐吧,这世上多得是荒唐事,可说到底荒唐事也不是人干的吗,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谁知道呢?”

    周昀眉头微蹙,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头绪。

    一旁的下人上前,犹犹豫豫地看了景珩长公子一眼。舒砚见状便知下人有话对自己说,却也不急着去听,反倒是观察一般看着周昀。

    周昀向来没被人用防贼一般的视线看过,十几年来这是头一遭。不过今时今日,发生在他身上“头一遭”的事太多了,舒义明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从前周昀也见过她几次,那时的她也张狂,可还远不到这个地步。

    周昀闭上眼转过身,作闭目养神状。

    可他脊背犹在紧绷着,分明在意得不行,又顾着礼教体统,哪怕和舒义明几乎要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却也不愿意做出有辱斯文的事。

    那下人立刻会意,上前耳语一番。

    沉音絮语,殿外冷风呼啸,以及窸窸窣窣的忙碌声。

    神像顶的月光照不到活人身上,于是好像静静站在这里的人才是冷硬的神像,照不到月光、吹不到朔风,冷硬着心肠。

    舒义明的脚步动了动,她绕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拾级而上,站在神像旁。

    周昀闻声转身,舒义明脸上原本有些狡黠的脸色已经荡然无存,唯有一片冷意,凛然若冰霜。

    那长眸之内暗含锋芒,直直攫住周昀的一双眼,叫他无法移开半分视线。

    舒砚抬起手,敲了敲一旁的神像,听着沉闷声响,她似是沉思般,道:“景珩长公子可还记得这神像是何时所铸?”

    虽不解其意,但周昀仍答道:“……崇熙六年。”

    崇熙六年时的大周繁盛安定,那时的周昀尚在襁褓之内。

    先帝举国之力,要为始母娘娘铸就金身神像,福泽万民。

    “神像是什么做的?”

    周昀道:“金身神像,自然是金,为何这般问?”

    舒义明没回答他,只是继续问:“神像高多少,重几何?”

    “……高三丈六尺,重二十万余斤。”

    “二十万金,”舒义明轻轻重复着,“又是多少贯铜钱,又够买多少石粳米呢。”

    周昀猛然抬头,她头上的步摇忽静忽动,不知从何处溜进来的冷风吹得舒义明身影模糊,连带着他也有些无法看清了。

    她抬手剥落着神像的一处,周昀看着舒义明动作在某一瞬突然停了下来。

    舒义明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点点殷红。

    神像的身上也流出了暗褐色的东西。

    就像是……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