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空旷,风声一刻不停地席卷过来,气候尚是深秋,可寒冷已同严冬无异。原野上几乎见不到绿色,枯草紧贴着坚硬的土层,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偶尔有一只兔子或不知名的小兽匆忙窜过,几步之后便没了踪影,整个旷野随即恢复到死一般的静寂。
理查德把脖子缩进厚重的军大衣里。
呼出的气在唇边结成一层薄霜,他伸手拉紧衣襟,脚步沉重地踏过风口,走进那条铁制的全封闭通道,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风声立刻暗淡下去,只剩金属回音和他急促的呼吸。
真是糟糕。他想着,大半年的驻扎也没能让他习惯这里的天气,每天早晨睁眼,寒意就像紧贴着骨头一般,逼得人心里生出怨气。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靠在冰冷的铁壁上,呼吸慢慢平复。
不过,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到时候他们都能回家啦。
想到这一点,他的眼神渐渐亮了些,脚步也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理查德沉重的脚步声。铁质的壁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头顶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却不足以驱散阴影。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铁锈味,仿佛这条走廊从建成那天起就没怎么改变过。
他走了很久,终于在尽头看见那扇熟悉的大门,那里站着一个人,身姿笔直,像是冻在空气里的雕像。
那是安德烈。理查德几乎在来到“救赎熔炉”的第一天就认识了他——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头发剪得很短,面孔依旧带着少年般的棱角。
他停下脚步,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通行卡,递了过去。安德烈接过,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眯起,神色却没什么起伏,就像每一次例行的检查一样。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淡,目光移向理查德另一只手。
那只手攥着一个相当大的公文包,沉甸甸的,皮革在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理查德微微一顿,随即把手里的包提了提,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他的声音却很平稳:“没什么。你知道的,同志,给米沙带的一点礼物。”
安德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又收了回来。
他把通行卡放回理查德手里,眼神没有什么温度,只是淡淡地说:
“你最好快一点。美方人员的权限已经全部被取消了。”
理查德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年轻人侧过身去,把眼睛凑近门旁的识别装置,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几秒钟后,仪器发出两声短促的滴滴声,大门的锁扣缓缓松开,沉重的金属在齿轮的带动下缓慢滑动,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再见,美.国.同.志。”安德烈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感情。
理查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提紧手里的公文包,迈步走了进去。
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此刻回头,大概能看见安德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抱着枪的雕塑。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总是那样沉默寡言。
理查德还记得,导师曾经提起过他。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安德烈曾经是卢比.扬.卡招募的特工,年轻、聪明、冷静得近乎冷酷。
可最后,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他却被派到“救赎熔炉”来,守在这些沉重的大门口。
理查德当然没有回头。于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只听见身后那扇铁门在缓缓合拢,齿轮摩擦的声音在走廊里久久回荡,像是给这段思绪画下一个沉闷的句点。
“救赎熔炉”,这是这个世界迄今为止最伟大的科技产物。
每一次走进这里,他都忍不住生出同样的感受——无论在此生活多久,这座基地的规模与气息仍能震撼人心。
三十年前,它由美.苏联合建立,远远超过什么曼哈顿计划的规模,几乎召集了世界上最聪明的脑袋:物理学家、数学家、生物学家,还有那些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天才。
这里汇聚的,几乎就是人类能触及的全部尖端科技。
他明白,如果人权组织有朝一日发现这里正在进行的实验,一定会群起而攻之,指责、谴责、抗议不断。但这又如何?原.子.弹的诞生也曾让奥本海默陷入痛苦,仿佛灵魂都被撕裂,可没有人会否认核武器的必然性。
历史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悔恨而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
视线落在两侧排列整齐的巨大玻璃罐上,透明的壁面内,蓝色的营养液缓缓涌动,仿佛一片寂静的深海。
里面漂浮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身影,男孩、女孩,数目多得让人心口发紧,苍白的皮肤在液体中微微颤动,眼睑紧闭,仿佛睡着,却又像被永远困在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