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负责维护的人员正忙碌在各个操作台前,检查管道与数据,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目光只是一瞬,就很快移开,重新埋进手头的工作里。
“迪克!”
声音低而有力,在空旷的实验区里被墙壁轻轻吞掉,理查德抬头,看见那个金色头发的中年人——山姆,他导师的朋友。
山姆穿着有些旧了的白色隔离服,袖口微微磨损,肩膀处褪色,但衣服依旧整齐地裹住他瘦削的身躯。
理查德快步走上前,心里一阵紧张,肩膀不自觉地挺直,他们拥抱了一下,短促而沉稳,理查德感到胸口被一种熟悉的力量压住,像是长久不见的安慰。
“叔叔,您好吗?”他低声问。
“怎么回事?您不打算回家吗?我以为我们这些美.国.人都被要求撤离了?”
中年人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手劲稳重,像是敲在石头上的力量,又带着一种轻微的温度。
“我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了,小子,”他低声说道,目光越过理查德,落在远处熔炉闪烁的光上,“哪里才是家呢?”
他笑了,轻轻摇了摇头,“再说了,离开这里,我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成就呢?”
理查德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山姆的手,又顺着他的肩膀一路望向那座熔炉。
山姆青年时远赴苏.联远东,几乎全程参与基地的建设和月神计划,他的绝大多数生命都和这座熔炉息息相关。
于是理查德问:“米沙呢?”
金发的男人耸了耸肩,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闪烁的熔炉上。
“米哈伊尔?他当然在一号实验室,熔炉顶层呢,塞勒涅就在那里,他当然也在那里。”
年轻人应了一声“哦”,还没走出两步,山姆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你知道的吧?这个苏联人疯了。他已经把自己关在一号实验室好几天了。不是说苏.联人都是无神论吗……”
理查德停住脚步,回过头,声音低了几分:“叔叔,这个地球上没有神。请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吧...”
于是中年人不说话了。
和山姆道别之后,他走进通往熔炉顶层的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透明的玻璃映出理查德的身影。
以九十年代的科技来看,这座电梯算得上精密了,金属框架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按钮排列得整齐而严谨,微弱的机械声与轻微的振动贯穿整个空间。
透过玻璃,他能俯视整个基地,那些错综复杂、如蛛网般交错的管道、走廊和桥架在下面延伸,光线在金属表面折射出冷冽的光斑,令人稍一走神就容易迷路。
不要多想,理查德。
他握紧了公文包的把手,手指微微发白。
电梯最后在二十一层停下,门缓缓打开。理查德刚迈出一步,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独眼的女人,身形略显瘦弱,但气势自持,她年纪不小了,制服干练,裁剪得合身,肩章和徽章在光线下微微反光。身后排列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得整齐,动作一致。
女人抬头看了理查德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光影间扫过他的身形,停留片刻,又缓缓收回。
“福尔彩娃女士……”
“你好,美国同志。我记得撤离的通知已经发下来了?”
“哦是的,女士,我只是想去见见米沙,你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福尔彩娃点了点头,微微侧身,让理查德先离开电梯。
他刚迈出一步,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同志,不要做不应该做的。”
理查德没有回头,脚步稳健,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径直朝一号实验室走去。
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我是说,几乎没有其他生物像人类一样,天生带着如此强烈的攻击性,哪怕是掠食动物——狮子、老虎——一旦满足了生存和繁衍的需要,也会安静下来,变得温顺,仿佛变回了一只小猫。
然而人类却不同,现代社会的生产力足以养活绝大多数人,但他们的攻击性不仅未减,反而愈发尖锐。
尤其令人惊讶的是,再没有第二种生物像人类这样,渴望伤害自己的同类,从最早的古猿开始,人类的历史,几乎可以说,就是一部互相攻击的历史。
长矛、石斧、冷兵器、火器,再到核武器——人类一直在追求更加“伟大”的武器,越是廉价、易于批量制造,杀伤力就越惊人。
直到他们制造出了像美国队长或冬兵那样的存在,才恍然明白:原来人类自身,也可以成为最致命的武器。
但这种超级士兵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人性。即便你一次又一次地洗脑,抹去他们过去作为人的记忆,那些被压抑的痕迹总会在某个瞬间浮现。
也许只是眼神里一闪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