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六十年(上)
    黄鹤扑棱着翅膀,带着雁无还与庚午到了山顶望雪庐。山阶曲折绵延至山下,都落了薄薄一层雪。两侧梅花艳艳,几点残红委地,太虚峰上红白棕茫茫一片。霞光映在落雪上,红粉斑驳。

    庚午滑下鹤背,弹弹梅枝上的落雪。雪粒落在庚午手心,即刻化作一滩冰水。

    “好俊的梅花,我下山时,还没见开的这么盛。”

    “远客回山,这梅花自然格外殷切。”

    “师叔,那些人一口一个禹鼎,这是为什么?”

    雁无还脸色冷了一瞬,继而回暖,揉了揉庚午的头。

    “修行者大多求成仙,而肉体凡胎想要飞升,希望何其渺茫。许多人碌碌一生也不可得,想飞天的人最终依旧是归于尘土。而八百年内,得道飞升者只青鹿仙人一人而已。青鹿仙人铸九鼎为一后便仙逝了,这禹鼎便成了各门派觊觎的宝物,觉得只要自己得到禹鼎,成仙便唾手可得了。”

    “禹鼎当真这么神通?”

    “在德不在鼎。禹鼎的碎片之一兖州鼎竟出现在青云城那场大火中,你小师叔当即带着兖鼎回了山,但这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一堆苍蝇闻着味儿就凑上来。禹鼎禹鼎,一个个都痴了心晕了头,地里生土里长的东西,见到禹鼎倒觉得自己能飞升成仙了。”

    言语间已至玄同阁。

    无名早已候在门口,见二人来,他推开殿门。

    “进去吧。你师父在等你。”

    庚午进了殿,殿内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烛扦儿上那一溜蜡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火也摇曳,水也摇曳,风吹得红彤彤一片,莲花池中微微涟漪。

    云归岫正襟危坐,背对殿门,扔着龟甲羊骨占卜。那只黄鹤阔步走到云归岫身旁,顺从地侧卧,将喙埋入羽毛。

    “师父。”庚午拱手行礼。

    云归岫扔龟甲的手一顿,沉默一瞬,只道:“戊辰在等你。人间小年,祭灶祀神。在山上待了这么久,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徒儿告退。”庚午不再多言,稽首行礼,退出玄同阁。

    此去路远经年,无归处。

    云归岫睁开眼,望着莲花池中庚午的倒影。莲花瓣上一滴思绪坠入莲池,激起一圈圈的涟漪。那涟漪悠悠地、徐徐地向外圈扩散,几枝莲花莲叶摇曳,终归于平静。

    他在烛台上点起三盏长明灯。

    无名袖着手进了殿,雁无还跟在其后。

    “戊辰的话,你不同庚午说吗?”

    “等庚午回山再说吧,日子还长。”云归岫捡起龟甲兽骨,收入黑绸布袋中。

    无名将一纸信笺递给云归岫,道:“天禄阁来信,昭京四周有瘴气聚集,北面獍鸮也不太平。”

    云归岫展开信。又是风起,烛火飘摇。

    相传大禹当年平定洪患时,在淮水和涡水之间,有一只名叫无支祁的水怪,与大禹作怪。童律乌木由都奈何不得,最后是大禹麾下一应龙,名唤庚辰的,用铁锁和金铃降服了这大妖怪。水灾既定,大禹接替了王位。与他一同治水的功臣,便陆续择地而居。庚辰定居在东山,繁衍的子孙,便都以东山为姓。

    是为东山家。

    那铁锁与金铃一代代的传下来,成了东山的镇山之宝。

    庚辰毕竟算是天神,因此死后魂不灭,据说他的灵魂聚为云气化作龙形盘旋在东山上,外人看时,只见有云龙形,色呈五彩,环绕着东山。而为了纪念这位先祖,定朔年间,甲子继任家主后,便宣布,此后东山家新生儿都以天干地支为名。不知是陷入了这天干地支的循环,还是这东山的风水不养人,此后东山家的寿数便都是固定的六十年,颇为奇观。六十年至,老人死而新人生,每年一生一死,毫不错位。间或有双生子,便将二字拆开各为其名。

    这规律原本毫不出错,只是近些年变故颇多。先是七十五年前,新庚辰死于腹中,此后便不再有庚辰这一支。又有十年前庚子年未及六十而抑郁早死。

    东山的五彩云气,是一年比一年暗淡下去。

    东山家家主,一直由甲子担任。甲子仿佛生来到死都是家主。甲子出生时便不哭不笑,冷静的打量着东山。甲子三岁之前,东山家务由长老阁代理;甲子三岁生日一过,便接过东山家的担子。三岁大的丁点人儿,坐在那传了几千年的雕花檀木椅上,处理东山家之事如手到擒来,而东山家听从甲子的调遣,从他黄发垂髫至花甲耳背,整整六十年,丝毫不以为怪,因为自古至今就是这样的。在遵循古制这一方面,东山家向来是格外谨慎的。

    东山光辉的历史逐渐埋没在漫长岁月中,庚辰的故事也湮没在汗牛充栋的古籍中。提起东山,外人大多只知道是个规矩奇怪隐世不出的老家族。

    而东山家并不满足于日渐凋零的现状。

    因这不满足惹出许多事端。

    出了玄同阁的殿门,沿石阶南下,绕过那片竹林,便是庚午的住处。三间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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