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六十年(上)
,一个小院,铺着青石砖,不设篱笆。屋后梅花娇娆道骨天成,房前竹柏耸立凌云劲节。庚午某日兴致甚高,在院子东南角犁出一块地,洒下一把花种子后便不再照管,而花坛中的花却能四时俱备,倒也蓊郁,只是少些打理。雁师叔的屋后是常放着几个花锄的。

    今年的雪格外的勤,才放晴了半日,如今又落下雪。冬日天黑得早,雪夜的风浸透三分寒意,庚午哈了哈气,搓搓手生暖。快快回屋,多穿件厚衣服。不知戊辰今年又带了什么东西。

    绕过那块凸出的山石,便到了屋子。

    地上一盏灯,灯旁一个黑影。

    是戊辰。

    戊辰蹲在地上,拿着一柄铁铲,整理着那颇为自由的花圃。背上落了拇指厚的一层雪。

    庚午站定,看着戊辰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上前。该说些什么呢,两年未见,她本就不擅长的交流能力更是土崩瓦解。

    幸好,戊辰听到身后雪地上嗤嗤几声脚步响,回过头来,看到是庚午。戊辰鼻尖冻得通红,而语调轻快,笑着对着庚午说:“穿的这么薄,仔细明早起来头疼。”

    住了快十年的屋子,庚午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想着这时候似乎该倒两杯水,拿茶杯时却碰倒了装着茶叶的罐子。整理好桌面,将茶泡好,倒出来却是两杯冷水,茶叶梗子蜷缩在杯壁上,对自己处在不适宜的位置颇为不适应。

    还是戊辰找到水壶,从缸里打了两舀子水灌上,架在炉子上腾腾的烧起来。

    庚午坐在炉子边,低头看着炉子底扑簌簌落下的炭灰。戊辰蹲在炉子前,时不时填些炭。炉火噼啪地烧着,映红了二人的脸庞,壶中水咕噜噜。

    水烧热,戊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汤婆子,灌上热气腾腾的滚水,递给庚午。庚午看着那布套上有些褪色的绣花,手指顺着针线的纹路比划。

    戊辰一边冲茶,一边顺着庚午的目光看向那布套,含笑道:“你瞧出来了?这是小辛未做的。她今秋为你缝了个荷包,还不肯让我说出去,我悄悄与你说。为了那上头花鸟虫鱼的花样,她可是费了心思,又是请教壬子,又是翻烂了好几本图谱,忙活了足有个把月才做成。今岁你回家,便能看到了。”

    是辛未啊……庚午笑笑,拢紧汤婆子。

    “今冬放假后,你还未回家?”

    “嗯,”戊辰点点头,道:“今年太医署忙得很,我便晚走了几天。今年入了冬,天子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太医署天天换着法的研制新药方,只是功效颇微,如今不过用些将养身体的补药续着命。在昭京也不很太平。坊间一个小册子,号称是揭露承熹二十五年的真相,近日流传甚广,惹得人们议论纷纷。天子的病与这事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昭京……你可听过青云城一事?”庚午想起被押到昭京的故人。

    “略有耳闻。长盛楼被烧,朝廷震怒。御史台院铁了心要严惩此事,一定要在年前结了案,而梁慎出面,将此事压下。兼之又有青云城众百姓的请愿书递到天子面前,天子想亲自审理此案,但身体跟不上,只好一直拖着。我离开昭京时,那两个官员还被关在天牢里。一直拖着或许不失为一件好事。虽清白蒙蔽,好在性命尚存,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庚午捧着茶杯,无意识的转动着。

    “那青云城金家,可有人听过?”

    戊辰摇摇头。

    “不曾听闻,只是知道长盛楼被烧了而已。”

    真相依旧尘封。长盛楼的勾当并没向世人揭露出来。

    蚌女珠胎长生草……

    庚午放下茶杯。

    “在青云城我遇见一个老郎中,姓吕,想来是认识你的。”

    “吕郎中……太师父确实姓吕。太师父向来天涯游历,行踪不定。我初到昭京时,曾跟着太师父学过几个月的药理,后来太师父就离开昭京四方游历,你能遇到他,也真是有缘。”

    “吕郎中对我说过,这世间许多人寻求长生之法。其中一种,便是养着药人,充作药草。长盛楼便养着许多贵人的长生草,此外,他们还关着许多妇女,将她们视作生育的容器,称之为蚌女珠胎。”

    “茯苓千年,不若松柏一朝。以血肉为草木,视众生为器皿,这般颠倒人伦的繁衍长生,与妖魔何异?求长生者不得长生。那些借命的邪门歪道,最终不过反噬自己而已。”

    白瓷碗,褐茶汤,茶梗沉浮。

    “对了,你这几年,可曾遇见过雾气?是那种遮天蔽日,呛得人几乎窒息的雾气。”

    “今年夏天,我曾见过一病人,浑身紫胀眼珠发白,神情惊异恐惧。童师兄外出游历时,在昭京西面一个庄子捡到了他,就带回了太医署。他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嘴里只能蹦几个字,只听得他说‘雾……雾……’什么的,想来他所经受的,就是你说的那种雾气。太医署的前辈们用了各种方法,都无法诊治,只好让他先在暖室将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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