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擅抚琴,往往收拾起行囊,漫游于天地山川之间,侣鱼虾而友麋鹿,落得个逍遥自在。足之所履,目之所视,心有所感,而佳曲谱成。常有人于深山巨林中闻得袅袅琴音,恍若天乐,出山述之,于是人皆传言,此乃山川之灵,奏流水而鸣清风,唤之“山水琴客”,人往视之,而琴客形影随风,迷踪不定,终不可得。
而山水琴客本人并未有传言的那般神通,自然也没有那般潇洒。行走江湖之间,难免有凄凄风雨,既然忘情于原始山川,难免多有遇险之时。庚子虽生在东山家,于术法之事却一窍不通,只得勉强保身而已。他抱着琴,慌里慌张躲山洪的情景,若是被人瞧见,想来是绝对不会把他与那神仙般的山水琴客联系起来的。
庚子曾游至太虚峰,感于此地山灵水秀,云蒸霞蔚,鸢鸟逍遥,流连三日舍不得离去。他取下背上的七弦琴,于松下赭石上正襟危坐,抚之。琴声引来两只黄鹤,绕着他翩翩环飞,他只道这山是仙山,这鹤也不同凡响,清闲野鹤竟也颇懂音律,随着乐声而舞之踏之。一曲毕,二鹤敛翅,安详静立在庚子面前。鹤的主人从林中走出,正是云归岫。
高山流水遇知音,而这琴弦知音最终不过一面之缘。
游历十年后,庚子回到东山。双方父母早已约为儿女亲家,于是庚子与癸卯成亲,此后也就留在了东山。
成亲那日,才子喜袍,佳人红妆,烛火前的悸动,却最终掩埋于漫长时间中的嗟磨。
癸卯听不懂庚子的琴,但她读得懂庚子的心。她知道庚子所希冀的是山川之美是羁旅闲趣,庚子也与癸卯提过,一起离开东山,而癸卯并不愿与故土分离,她只想好好的待在东山,跟她所爱的人在一起待在东山。提过几次而被癸卯拒绝后,庚子不再提,只是每日照旧的出去弹琴。
癸卯和庚子生下了三个孩子,而庚子的心却好像一直不在东山。枕边人与自己的心不在一处,同居而离心,这让癸卯无法忍受。她是明媚又热烈的人,需要炽热的情感,而庚子对一切事都不上心,每日只想着他的乐谱,他的琴。这个琴痴注定无法回应癸卯的情感。
庚子在家调试琴弦时,癸卯推说自己头疼,神经衰弱受不了聒噪,庚子只当癸卯想要安静,于是翌日自己背上琴,还准备带着几个孩子一同出门,在东山寻个僻静处弹琴。这让癸卯更加气恼,于是她又说自己心悸头痛,从郎中那求来厚厚一沓药方,庚子便每日在家中给癸卯煎药。望着天边的云卷云舒,他指尖不自觉的敲着药碗沿,奏出几个乐声,房内的癸卯听到,加重声音咳嗽几声,庚子端着药进屋,服侍着癸卯吃完药,揩去她额角的虚汗。
这矛盾得到短暂的缓解,而在庚子主动退出长老阁后急速的激化。庚子受不了东山家的作风,也不想参与那些虚与委蛇,他只要有他的家人,他的琴,足矣。而癸卯将庚子退出长老阁这件事看作庚子即将离开东山的前兆。
更加激烈的争吵爆发,或者说是癸卯在单方面的争吵,而庚子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癸卯的情绪丝毫不能引起庚子的回应,一丝涟漪都看不到,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癸卯在这名为婚姻的枷锁中几近窒息。癸卯依旧是找到机会就吵,而庚子只是躲避。他每日只寻个僻静处,去奏他的高山流水。而抚摸着琴弦,他蓦然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奏琴了。
他的山水不在东山,既无山水,琴也就无从奏起。
于是庚子再次躲出门时,不再带着他的琴,他在东山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静坐,聆听着天地之籁。而如今这籁他只能听,无法再弹奏。癸卯从橱子顶取下庚子的琴,擦去上面的落灰,指尖拂过琴弦,她摇了摇头。这样无休止的争执让她自己也感到痛苦,而她只是想要庚子的回应。偏偏庚子始终不作回应。
庚子每日给癸卯煎着药,癸卯每日擦去庚子琴上的落灰。他们并非不爱彼此,而见了面只会争吵。
两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同对方置气,一方永远在无休止的吵闹,一方只会固执的躲避。这是庚午对父母的全部印象。
庚子的突然离世宣告了这场闹剧的结束。
是因为他的摔断腿后始终反复的伤病,还是因为长年累月的气郁?没人说得清,只有庚子的离世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云归岫那时修炼已成,而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心劫,不得成仙。雁师妹说他尚有尘缘未了。
那两只黄鹤在悲鸣,云归岫从打坐中睁开眼。
他来到东山家吊唁。
灵堂白帷黄花,癸卯孝服白巾,眼眶通红头发蓬乱,伏在棺材上,不肯让人起灵。她不肯相信庚子已经死了,而坚定的认为这不过是庚子的脱身之法。棺材已经封好,而癸卯坚持要撬开灵钉,众人只当癸卯悲痛之下疯疯癫癫,将她强硬的拉开。癸卯浑身发抖,拿出庚子的七弦琴于灵前摔断,想将庚子激出来。而庚子确实已经死了。
有些荒唐的喧嚣。
棺材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