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木门大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几寸,尾音吱吱哟哟挠得人心里难受。风雪随着杨肃之一齐进入,微冷。尹攸坐在案前,他拂去信纸上的几粒雪花,沾些墨水继续书写。
杨肃之背过手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他停下,背对着尹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
“这信,你当真要送?”
“要送。”
轻飘飘两个字,让他的万钧怒火显得过于可笑。
杨肃之猛地转身,盯着尹攸一字一句道:
“后果我已经跟你说过。”
“我知道。”
最后一个字也已经写下,尹攸将笔搁回笔架,看着满纸肺腑言。
“青云城如此,别处兴许也是这样,金楼不止青云城。他们只顾着自己享乐,苦的永远是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一年到头埋在田间地头,终日里惦记着自己那点小小的生意,但辛苦终年,却只换来了金楼更加舒坦的生活。他们吃糠咽菜,换来了金楼钟鸣鼎食;他们捉襟见肘,换来了金楼的绫罗绸缎。兖州百姓三十万一年操劳,只换得金家女儿头上新增一只玉簪。百姓用自己的血肉喂养着他们,而他们如今却连这血肉也要吃掉。”
尹攸摇摇头,封好手中的信。
“你又能做什么?凭你这薄薄几张纸,也想改变这一切吗?”
尹攸不语。
“你只觉得天下兴亡此刻是系在你笔上了,你觉得举世皆浊,独你一人是清正刚直之人,你可以傲霜雪,你可以凛寒冬,而其他人都是与生俱来的糊涂蛋,只能在北风里瑟瑟作抖,深陷污泥淖。青史会留下你而丢弃我们这些俗人。面对不平事,你要检举,你要纠察。可我告诉你,你的这封信,连青云城都出不去,你会比你的信更先消失。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你每年只有三十石的俸禄。而他们呢?青云城的金家如此狂妄,只凭一介商人难道能做到?难道凭黄世壬一个小县官能做到?你错了,金楼不过是浮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才是你真正要面对的。我且问你,你有什么资本和他们斗和他们争?任你一身骨鲠,他们会食髓茹血,一寸寸咬断人的傲骨凌辱人;别人赞你高洁如云,而他们就背靠青天。你的气节你的肝胆只能换来你的这一身青色官服,你的赤诚只值俸禄二两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横竖这些祸患招惹不到你的头上,过两年你就又可以调回昭京,继续当你的京官,你的少年卿相你的天之骄子!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可是我若是不去做,又有谁会去做呢?不这样做,我又能怎么做呢?”尹攸起身,看着院中雪景。
“我曾试过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可遍地哀鸿满城血,他们高居瑶台,他们远在昭京,他们可以听不到,但肃之兄,那些血与泪,那些苦与怨,就在你我身畔时时刻刻发生。我又怎能装作看不见呢?你且看那高堂之上悬挂的‘正大光明’,你且看你我官服上绣的生禽猛兽,你且推开门,看看那街道上,哪家百姓能安然入睡。他们在辗转反侧,在长吁短叹,仅有一墙之隔,我能听见,你也能听见,肃之兄,你我都是其中之人。这雪同样的落到你我和他们的头上。”
“我死不足惜,但我必须让这封信送到昭京,送到天子面前。”
相似的话,杨肃之听过无数次。
还真是个……和他爹一样的倔驴,一个天生的犟种。
那缰绳,杨肃之握不住了。
事情再次脱节。
而上一次的结局杨肃之已经见证。
这次他依旧无力改变。见过覆辙,又只能重蹈覆辙。
尺素巷。
麻黄在火焚烧后的断壁颓垣间翻找。一个焦黑的碟子,被麻黄从黑土碎屑间挖出。她拍了拍上面的沙土灰烬,碟子上还黏着些小黑粒。
是红豆。
于娘子做的红豆年糕。
她没能等到于娘子的红豆年糕,于娘子也没能等到珠儿回来。
庚午看着被烧得焦黑的墙壁。苍白大雪中,墙面黑得寂寥。
那些流民有人逃脱,多亏了于娘子这场火。有意遮掩也好,无心之举也罢,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于娘子确确实实的葬身在大火中。若是疯病上头,至少心上少几分痛苦,若是清醒的选择自焚……终是苦命人。
逃脱的那些人自然是不肯前功尽弃,卷土重来未可知。青云城还真是乱上加乱,忙上加忙。
麻黄抱着碟子,蜷缩着坐在那尊神像前。
火势大,木德星君木制的塑像却未被烧为灰烬,只是被烟熏的乌黑一片,祂的面容被阴翳遮掩住。
庚午蹲在麻黄面前。
“我搞不懂……”
青云城的事一团乱麻,能搞懂才奇怪。
“我以为这次我不躲在地缝里,事情会有所不同,可为什么我还是不喜欢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