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海又寒暄几句:“本想正式设宴招待大人一番,但大人冰壶秋月,有羊续悬鱼之志,故金某人不敢唐突。大人拨冗来我这,我不招待,又实在是有失待客之道。想起此君轩中竹子生得正好,正巧今日又落了雪,在竹间饮茶赏雪,倒也是妙事一件。”
“何可一日无此君……这名起得好。”
“大人腹笥五车,我却是一个粗人,听不懂其间玄妙。这名字是楼中一位秦娘子取的,她最爱竹、爱雪、爱书、爱琴。她不喜金楼喧嚣,平日常在此听竹抚琴。”
金山海平白无故提这些做什么,这就是他的下一步试探?尹攸心里敲了个警钟。
着素衣的侍女将竹节棉的帷帐挑开,推开最后一道门,几缕冬风拂面,冰冷却不刺骨,驱散了不少金楼的香脂气。
石阶向前延伸,曲曲折折一直隐入幽篁中,山石竹叶铜灯台都落上厚厚一层雪。
几声古琴传来。独坐幽篁里,一弦清一心。
尹攸想起在梁夫子门下求学时。
夫子爱竹,种了一院竹子。月夜,风吹竹林,沙沙。自己在月光下,跟同门坐而论道。夫子并不参与争论,而是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抚琴。学生有谬误之处或不合理的地方,夫子就重捻一下琴弦,发出泠的一声,学生于是连忙道歉改正。若是听到好的想法,梁夫子的琴声则愈发和婉流畅,似是在赞扬。
自从被举荐当了兰台令史,整日除了处理那些文书,便是不得不应付那些人情往来。到了青云城更是诸事不顺。尹攸有些怀念起当年求学时的时光。
雪夜,竹林,细风,琴声泠泠,只是少些月光。
尹攸惋叹一句美中不足,但又承认确实好看。
尹攸庚午不约而同感叹一句:“金楼之中竟还有这般地方。”
金山海只是笑而不语。
琴声似是被人声惊扰,铿的一声作结。只余院中素雪满眼。
一女子头戴帷帽,白纱拂面,从竹林石路走出。她一袭月白衣裳,抱着乌木琴匆匆擦身而过。庚午转头望着她的背影,白纱朦胧的遮住她的面庞,只见到乌发被风吹起,飘飘然,渺渺然,显得整个人更清冷明寂。
天色尚早,月未升。女子像是提前落入人间的月光。
月光似乎有些残缺。庚午目光落到女子衣摆上,似乎缺了一块。这布料有些眼熟……
“这边请。”金山海引路。
庚午收回视线。
金山海引二人在亭中坐下。
“二位莫怪,秦娘子性子比较孤僻,不爱喧嚣。”
庚午道:“我们扰了娘子的清净,是我们的不对。”
金山海笑笑,吩咐侍仆看茶。
庚午轻轻叩了叩茶盏。
庚午这意思……是想让秦娘子回来?
于是尹攸对金山海道:“方才听得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免心向往之。不知今日是否有机缘,得闻秦娘子抚琴?”
“得大人青眼相待,我这就派人去请。”
不多时,秦罗敷抱着琴回来了,这次不带帷帽。她坐在亭子角落,垂首不语。几缕发丝垂落肩头。身后跟着的侍女,将一个食盒放到桌子上,接着退下。
“这位是青云城通判尹大人,这位是白主簿。”
秦罗敷依旧低头不语,指尖微微拨弄几声琴弦。
尹攸已将茶饮下,醉骨散不多时便会发作。想到这,金山海笑道:“人多时,秦娘子是不肯奏琴的。我这个俗人,便先走吧。”
庚午跟着起身,道:“既如此,尹大人且留在此处听琴赏雪,我出去凑凑金楼的热闹。”
尹攸看向庚午,眼中震惊:你这就走了?留我一人跟她在一起?这合适吗?
庚午指了指左手。
左手……尹攸摸摸左手,指尖碰到袖中掖着的那块血字帕子。
庚午点点头,转身离开。
秦娘子与这血字帕有关系?
尹攸看向抱着琴的秦娘子。
这金楼中人还真是……各怀心思。
沉默一瞬。
秦罗敷将怀中琴放下,试弹了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尹攸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直接提血字帕的事吗?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万一对方不知这事,岂不是弄巧成拙。但庚午这样提醒自己,肯定有她的道理。
正在尹攸纠结之时,秦罗敷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大人是昭京人?”
尹攸点点头,秦罗敷笑着从桌上食盒中端出一碟点心。
尹攸看过去。
是梅子冻。
往昔书院外,总是有卖梅子冻和芸豆糕的摊子。
对方倒是做足了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