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城中好像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一切不过镜花水月,假如指尖那块被花灼伤的嫣红不曾存在的话。庚午捻了捻指尖,不痛,也不痒,但那抹嫣红久久不曾消散,提醒着自己城中发生的事情。
薄暮,庚午找了家面摊坐下吃饭。
对面一个肉摊,老头儿坐在路边卖肉,却不吆喝揽客。一个过路人停下,看了看肉的成色,问道:
“老李头,这是?”
李二凑近低声道:“刘爷识货,这是牛肉,上午刚杀的,新鲜着呢。”
客人急忙放下肉,就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你怎么还敢卖牛肉?官府三令五申不让杀牛,真是大了你的狗胆。”
李二摇头叹气道:“刘爷您也知道,那雾气总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前儿下午我拉着牛往家走,谁料又起了毒雾,我那牛就和瞎了一般,一个劲向前冲,拉都拉不住,最后硬是从坡上跌了下去,把腿摔断了。要不是摔断了腿做不了农活了,再加上又要交腊月钱,又要给金家上供,不然我哪里舍得杀了卖肉呢?”
“那也不该现在拿出来,官府查的正紧。要是被逮到,肉被没收,人也得被拖到公堂里打板子。”
李二笑嘻嘻道:“牛肉搁久了变臭了还怎么吃?趁现在有集市,抓紧卖掉就行了。衙门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应付上面而已,哪能真不让卖呢。你且看那大宅子里,老爷们也不少吃呢,金楼里什么肉吃不到呢?他们吃他们的,咱们卖咱们的,只要不拿到明面上,就平安无事!卖了钱,咱还给他们交上租子呢。多少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咱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日子不是新来一个官?只怕你那些老黄历未必作数了,你还是收敛些好。”
“官老爷们来了一批批,三把火烧完,最后还不是一个样?捞的盆满钵满的回昭京了,剩下咱青云城还是老样子,不过更穷了点更苦了点。嘻,这世道,只要金楼还在,青云城就永远也变不了天。再说现在衙门里那两位,大老爷过几天就要调走了,二老爷刚来没五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客人捏起一块牛肉,良久舍不得放下。
“客人,买一块吧。回去放在锅里,放上花椒大料,热热的焖它一个时辰,炖的烂烂的,不管是就着馒头还是米饭,都别提多香了!咱之前也坐过席吃过宴,牛肉那滋味就是比猪肉强不少!”
话音刚落地,便看见两个官员在集市上巡视,远远地朝着这个方向来了。正是上午城门口剪彩那两人。黄商人并未跟着。
一人年纪稍轻,穿一身簇新绿色官服;另一人年长几岁,蓄须,身穿赤色官服,洗得有些发皱。绿官服四下打量,红官服面色不虞。
客人犹豫一下,还是把肉放回,挎着篮子快步走开。
李二暗中朝着二人撇撇嘴,用白布把肉遮了遮,依旧坐在板凳上摇他的蒲扇。
两个官人走近了。
路过李二的肉摊,绿袍官服男子率先止步。
“好重的腥味,”他掀开白布,皱眉道:“这是牛肉?如今朝廷禁止屠宰耕牛,禁屠令还在你后面张贴着,你怎么还皇皇然在市集上卖牛肉?”
“我卖的是猪肉,老爷看错了吧。”李二陪笑道。
“牛肉肉纹粗长,猪肉肉纹细密且短。牛肉腥膻,且触感没有猪肉油腻。看,你卖的明明是牛肉。”绿官服男子一字一句认真解释道。
“老爷您说这是猪肉,这不就是猪肉了吗?老爷您心肠好,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下层人,这年岁,挣点钱不容易。”李二狠狠心,从腰带上解下来皱巴巴的钱袋子,塞到绿官服手里。
绿官服急忙后退一步,将钱袋子推回去,道:“你这是做什么?”
“老爷,求您高抬贵手,行行好。我这牛跌断了腿,做不了农活了,只好杀掉卖肉。卖点钱,我才好再买只牛犊养起来做农活。”李二跪在地上,举着钱袋子哀求道。
“老伯,你先起来。”绿官服想将李二扶起来,但李二仿佛钉在了地上。柴火棒般的身子不知从哪里生出这许多力气。周围赶集的人停下来看热闹。
绿官服犹豫一下,看向那位红官服的同僚。
红官服摇摇头,冷声道:“今日放过了你,开了这个先例,那明日后日,只怕跌断腿的牛愈发多了。你既然已经承认卖的是牛肉,按规定便该没收牛肉,打十板子。獍鸮之祸方毕,毒雾之患又生。如今百废待兴,地里的活还指望着耕牛,朝廷为了不误农时,才不让宰杀耕牛,你们一个个的却总是知法犯法,屡屡挑衅我大周律令。”
“说的好听,道貌岸然!金楼别说牛肉,人肉也不少吃,怎么没人去查?偏偏逮着我们老百姓欺负。”有人顶了一句。
“谁在多嘴?”红官服转身,指挥衙役掣住那人。那人不服气的昂着头,瞪着两官员。面摊摊主认出那人面孔,低声惊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