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谦逊,声音含着愠怒:“儿臣发现,京中乃至地方,官员及其亲眷私下放贷,取羊羔利者甚众,盘剥百姓,致使民怨渐起。儿臣已命人暗中核查,准备择其情节严重者,从严惩处,以正风气,安民心。”
太子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国计民生,条理清晰,态度恭谨。
仁善温和却有储君之相,可要坐稳这个位置,这些又怎够。
然,他唯独对契丹之事只字未提。
皇帝身形未动,半阖的眼眸睁开了一些,犀利的目光落在太子那张温和仁善的脸上。
心底那丝期待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
是,他近来刻意捧着瑞王,便是为太子专程寻来的磨刀石,只不过磨了这许久,太子却没有丝毫改变。
殿内静默了片刻,太子端站着,皇帝静坐着,继续问道:“嗯,漕运与百姓,确是根本。你五弟不日将再次领兵前往北境,平定契丹扰边之事,你可知晓?”
太子闻言,抬眸对上父皇的眼神,言辞恳切:“儿臣已知,五弟骁勇善战,为国戍边,不辞劳苦,实乃楷模。此番出征,定能扬我国威,平定边患,为父皇分忧。”
他话说漂亮,全是兄友弟恭,为国为民之词,听不出半分私心。
难道他心中真真没有一丝一毫对自身地位的担忧,对兄弟权势的忌惮吗?
皇帝不信。
“尽本分……”
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投向窗外瞧见殿外风景正好。
他这儿子,品性是好的,温和,正直,谦逊,懂得顾全大局,若在太平盛世,或可为一守成之君。
可如今这朝堂,这天下暗流涌动,虎狼环伺,仅靠温和仁善,如何压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暗中窥视的势力。
他看着太子那副说好听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换句话说何尝不是怯懦软弱的模样。
皇帝随手翻了翻桌边的奏折,心叹未能将刀磨利,看来此后得加倍了。
这是他选定的储君,是大统的继承人,他必须成器,必须能担负得起这万里江山。
皇帝缓缓坐直了身体,之前些倦意一扫而空,眸中重新聚起利光,如同蛰伏的老鹰。
他不再看太子,只挥了挥手,温声道:“罢了,你且去忙吧。漕运与查账之事,仔细着办,莫要出了纰漏。”
“儿臣遵旨。”
太子恭敬行礼,退出了御书房,姿态沉稳端方。
望着太子那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皇帝眼神变深。
他唤身边的的大太监,问:“是应该让敬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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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捧秾丽杏花,薛玉卿不敢随意丢弃。
最终被她插在了一个角落的瓷瓶里,搁在窗台最不显眼的角落。
连着几日,连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青晏闭门不出,季氏也罕见地安静,不知在盘算什么。
薛玉卿只觉得心头像是压着块巨石,沉蒙蒙的。
这日见容儿在院中玩耍,小脸上难得露出些许欢颜,她心下微软,便换了身寻常的藕荷色细布裙衫,未施脂粉,只带着翠微,拉着容儿出了门,想去街市上透透气。
京城的集市半点改变都不曾有,周遭是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空气中溢着糕点的甜香味。
真可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容儿心思变得快,转瞬变被一个卖磨合乐的摊子吸引住了。
所谓磨合乐,就是一些用木头或泥巴制成造型朴拙可爱的小人小兽,上了鲜亮的色彩,憨态可掬。
薛玉卿蹲下身,耐心地陪着女儿挑选,后容儿自己挑了个抱着荷叶的胖娃娃,又伸出小手指着一个骑着马的将军:“娘亲,这个,给爹爹!”
薛玉卿择随意选了一个垂眸面上无甚神情的仕女。
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还是没说出口,终究还是答应下来了。
付了钱,将那小小的将军也仔细包好,放入包中。
容儿现在明显还是很是依赖连青晏这个父亲的,对家中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自端午那日之后,她心中已隐隐有了打算,日后总是要分离的,最后留些温情也并非不可。
她直起身,准备牵着容儿离开时,不经意一抬眼,目光与不远处一个刚刚从书肆走出的青衫男子撞个正着。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沉静。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们,脚步微顿,远远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薛玉卿察觉这目光之中并无恶意,反而有些克制的审度。
又见那人眉头微微蹙起。
薛玉卿也无意与外男相交,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