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回首,只见一人自廊下缓步而来。那人眉目清隽,广袖生风,举手投足间倒有几分谪仙气度。可落在傅庭声眼里,对方更像一只笑里藏刀、随时准备落井下石的狐狸。
“有事?”
那人抱拳作揖,语气颇为随和:“在下霍知年,是新入司的持镜人。傅师妹方才课上所言,宴教习虽未置可否,知年倒是信了七分。”
相较于终日在外奔走的夜游人,悬镜司的持镜人只需端坐孽镜台洞察异象即可,没什么陨落的危险。这差事看似清闲,实则把持着监察万物的关键权柄,算是九司的热门岗位了。
傅庭声曾经颇为意动,毕竟可以长时间呆在悬镜司内,总比东奔西跑更容易偶遇裴挽。
不过持镜人对神识的要求比较特殊。
倒不是说要有多强悍的神识,而是更看重神识与孽镜台的契合度。这契合度非人为可控,仿若命定。如果神识无法与孽镜台产生共鸣,纵使修为通玄、半步飞升,也休想从镜像中窥得哪怕半分真相。
傅庭声那日试了试,不太行。
她未再强求,退而求其次当了夜游人。幸好如此,还未进司就撞到了目标正主,好似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
傅庭声心中微动,反问霍知年:“哦?你信了哪七分?”
霍知年态度从容,却不掩眸中锋芒:“两分是因你言之笃定,不像虚张声势。剩下五分嘛,是因为宴教习听到红光二字时,袖中五指猛然攥紧,却又很快松开。”
傅庭声还是没有放下警惕,撇了撇嘴:“观察得倒挺细。”
“世间万物,不都是细中见真。”霍知年耸耸肩,不觉被冒犯,“三日后便是考核,不知傅师妹可愿同我结伴而行?”
“你实力应当不俗,何须结伴?”
“宴教习当日只道修复灵轨后活下来,何曾言明途中会不会遇上彻底断裂的灵轨。知年虽非天资卓绝,倒也算是通晓术法符箓。傅师妹身为凛州剑宗高徒,剑术超群不说,更能感应灵轨碎片所在。独行易折,合道方生。”
对方是持镜人,消息灵通,想必早已查清了她的师门来历。
傅庭声唇角微扬,语气却不见半分热度:“此话未免太抬举我了,能进悬镜司,哪一个身上没点本事。”
霍知年眼神微动,笑意不减,继续劝说:“知年明白师妹心中的顾虑,前路凶险,合作之事也该慎重。若师妹愿意,不妨暂结道契,共行三日,过后各行其是、互不相欠。”
这番话倒是说得进退有度,既显诚恳,又留足了余地。
对方消息如此灵通,或可借他之手探查朱笔的下落,总好过她独自一人,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
权衡完利弊,傅庭声心中有了计较。
她眸光微动,语调也随之缓和下来:“霍师兄都这样说了,我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师妹可是答应了?”
霍知年眼睛一亮,神情狡黠,好似一只刚刚偷鸡成功的狐狸。
“结契就免了,你身上若有槐花酿,咱们共饮为誓即可。”傅庭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霍知年闻言,神色微动,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语调从容道:“傅师妹但说无妨。”
“你得先答应我,绝不将此事泄露给第三人。”
“当然可以。”
霍知年答得干脆爽快。
未曾想,傅庭声却没那么好糊弄:“空口无凭,咱们先喝了那槐花酿,再说条件。”
霍知年心中忍不住啧了一声,暗道麻烦,但念及她那仅凭神识辨别灵轨的本事,终究耐着性子取出两盏清酿。
确认彼此饮尽杯中灵酿,傅庭声这才轻飘飘地开口:“帮我找到教习的朱笔。”
霍知年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
他本以为对方的条件无非是灵石、法器、符箓、消息之类的,谁料她张口就是教习的朱笔。傅庭声一个剑修,要朱笔做什么?改成绩吗?
霍知年眼珠转了转,犹疑道:“你确定?”
傅庭声神色如常,反问回去:“不行吗?”
霍知年被堵得一时语塞,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心中懊悔得不行,只觉得方才喝下去的灵酿都在胃里烧了起来,直往喉咙上窜。
他抬手捂住胸口,强作镇定道:“不是不行……只是,若因此被宴教习盯上,你我恐怕谁都脱不了身,他可是——”
“让你去查,又没让你偷。”傅庭声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也别说什么‘共行三日’了。”
这话说的有些打脸。
霍知年气极反笑,咬着后槽牙,缓缓道:“好,那我便帮你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