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轮椅脱离她的掌心,陆希真往前,随后调转轮椅看向她,染了病色的眉眼透出几分阴郁。
“没有。”他沉吟片刻,回答道。
听他这么说,周卿云松了一口气,随即为他忿忿不平,“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确没有必要上他的课。”
丝毫没注意陆希真轻飘飘一句“没有”,她便直接相信了他。
刚燃起来要读书的热血被张夫子连带着一盆水浇灭,老师跑了,这课也没什么好上的了,周卿云决定回去好好睡个回笼觉。
“慢着。”女使叫住她,公事公办道:“夫子虽不在,但不可不学,请留在学堂继续温书。”
周卿云被折磨一上午了,没什么脾气,于是推着陆希真往学堂里走。
“你一定要随时带着我?”陆希真垂眼看她。
周卿云坐在书案前的蒲团上,一手拉住轮椅的扶手不让他走,一手拿过案上的《诗经》递给他,嬉皮笑脸道:“那当然,咱们是同窗啊,我不得事事念着你?”
“这些我早会了。”陆希真想走,奈何周卿云不知力气怎么那么大,让他挪动不了分毫。
“那就陪读呗,别挣扎了,你走了我也会把你推回来。”周卿云哼哼,“休想丢下我一个人。”
说完这话,她的心跳兀地漏了半拍。
陆希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好看的眉头微蹙,终是将手从把手上放下来,接过那本崭新的《诗经》。
“你看吧,不懂的问我。”冷漠的语气稍作缓和。
“问你?哼。”周卿云挑眉,“大家都是蒙学没毕业的,你凭什么嫌弃我?”
“谁说我没毕业?”陆希真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这些诗我三岁便能背诵,七岁已通读四书五经,鸣鹤书院至今还挂着我九岁时作的诗。”
鸣鹤书院是盛京最有名的书院,请了当世大儒坐镇,师资力量强大,是许多父母挤破头都想送进去读书的地方,早年周卿云凭借女帝的关系在那里上过学,只是后来被劝退了。
如今是坏学生撞上优秀学长的戏码,周卿云满腹怀疑,翻动手中书卷,“真的假的?我不信,我考考你?”
说完也不等陆希真答应,自顾自的开始提问:“第六十五页是什么诗?你背一下。”
“……”陆希真沉默了。
哪有人这样考学问?不同年代出版的书籍排版不同,页数自然也不一样。
“哈哈,答不上来了吧!”周卿云露出一口白牙嘻嘻,“就知道吹。”
“你随便翻一页我看看。”
“不行就不行,找那么多理由,翻给你看又能怎样?”周卿云随意翻了一页展示给他,“看清楚了吧。”
陆希真稍作思忖,接着用那惑人的声线吟诵:“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周卿云翻了翻,将书页挡在她面前,隔绝了陆希真的视线,不让他瞧见自己瞪大的眼睛。
周卿云还在做翻页的假动作,被陆希真抵住书页上段往下推,露出他与她的一双眼。
“我说对了。”
平淡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独属少年人的神采在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中一闪而过,纵然只有一瞬,也曾点燃沉寂在病容之下的万千光华,让人挪不开眼。
陆希真见她发愣,微笑问道:“你可知这首小戎是什么意思?”
周卿云视线回到书页,前几排字她都不知道怎么念,更不要提知晓是什么意思。
她只能看懂最后两句,不仅能看懂,她还经常用,于是胸有成竹答道:“我的语言都是在思念那如美玉般的君子,令我心烦意乱。”
她总结:“这首诗是表达对君子的思念之情。”
“前面?”陆希真没有放过她。
“前面,前面就那意思呗。”周卿云打着哈哈,“以诗传情懂不懂,重要的都是表达的情感,其他在意那么多干嘛。”
“轻型战车浅车厢,五条皮带扎辕上。马背有环胁有扣,引车带环白铜镶。虎皮褥子长车毂,花马驾车白蹄扬。”陆希真食指点着书页,继续道:“前面说的是秦师出征的画面,夸耀秦师如何强大,装备如何精良,阵容如何壮观,体现秦国尚武的风俗,妻子的丈夫也在队伍中。”
“这首诗写的是妻子对丈夫的仰慕与思念。”
周卿云抓住重点,“对啊,说来说去,还是这个意思,我说得也没错。”
“但你不知时代背景,不知人物关系,不知缘何思念。”陆希真眼眸幽深,“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
“谁说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