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前一直在想,武三思既已入狱,何必大动干戈,发动京中剩余势力,对涉案官员进行报复。”
狄仁杰眉头紧锁。
“若只为逞一时意气,不仅折损势力,于当下处境更毫无益处。以他的阴险狡诈,不像会做出这等冲动之举。”
“大人,您是说,他这么做是有其他目的?”
陶甘马荣相觑一眼,问道。
“破釜沉舟,声东击西。”
狄仁杰拿起卷宗,“经长城一案,至少明面,武三思所布棋子已被清除,易使人放松警惕。”
“而如今,西南方向关系紧张,在此节骨眼,不能出任何差错——这,就是我派你们去龙关的目的。”
“潘玉,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确信,定会有人去牢狱灭口的?”
龙关,将军营帐内。痦子士兵被押下审问,马荣凑到潘玉身前,微挑眉峰。
“若那封家书被成功调换,老四仅以逃兵身份被关押,他们大可不必杀他,否则岂不是打草惊蛇?”
“其实我也不确定。”潘玉坦然。
“只是想起潘府遇劫后,狄大人曾告诉我,当日被杀黑衣人无一例外尸体肿胀,面目模糊,故而勾起我的猜想。”
“武三思奸邪狡诈,行事狠毒不假。但为不留后患,竟然做到如此地步。”马荣叹完气,忽而话锋一转,定定看向潘玉。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潘小姐如今,却是令人耳目一新了。”
“我也没想到那偷吃点心的小贼,竟得狄公真传,有这般大能耐。”面对揶揄,潘玉不逞多让。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待明日陶甘抵达,我就要离开龙关。”马荣一顿,“此信需我亲手交予大人,才可安心。”
“我也该前往天山,去探望师父了。”
“话说回来,你这次不辞而别,某位‘大侠’岂不是要急疯了?”马荣一伸懒腰,忍不住打听。
如冷泉划过心头,思维一刹空白,仿佛眼前有身影浮现。潘玉怔愣一瞬,面不改色。
“……我给他留了书信。”
没有意料中的惊涛骇浪,只余淡淡苦涩,与几分不愿承认的思念。忽视心口微微酥麻,潘玉定了定神,望向窗外。
月光如流银倾泻,洒落窗边。
抬头望去,一轮满月正挂于浓墨夜空,如银盘,似镜,照着各自的心照不宣。
第二日。
耳旁风声呼啸,潘玉纵马疾驰于山林间,只觉身轻如燕,竟是无比轻松愉悦。天气渐寒,秋风袭落叶卷于马蹄两侧,沙沙作响。
潘玉恍若未闻,脑海中尽是临行前,父亲最后一次问话——
半月前,潘府书房。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为何执意要上天山习武?”此言一出,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开。
潘玉自然记得。
幼时,她立志成为一名女侠,扶危济困,惩奸除恶,名扬四海。
那是至今仍长存心中的理想。否则前世初下天山,她也不会打着‘天山大侠’的名号,一路行侠仗义,直至返回洛阳。
可如今再提,却恍若隔世。
“你现在还是这样想的吗?”潘父的声音很轻,却振聋发聩,拷问灵魂。
“……当然。”本以为会脱口而出,目光相对,潘玉产生迟疑。
自重生后,她仿佛被命运强推向前,身不由己——从日夜为长城案奔波的焦虑,到知晓匡连海重生后的爱恨纠葛,最终败于重蹈前世覆辙的恐惧。
潘府大劫前,她急于弥补遗憾,整日守在父亲身旁,只为尽前世未尽的儿女孝道。
面对这偷来的幸福时光,她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觉醒来,眼角泪痕未干,一切重归原样。
思及此处,潘玉咬紧下唇,淡淡铁锈味在口中化开。一抬眸,对上潘父关切眼神,犹如火燎,不由心中一紧,又低下头。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连脚踏实地活在当下也成奢望。分明父亲春香尚在身旁,分明长城一案已经了结,分明前世一切不曾发生——
她究竟,还在盼望什么呢?
仿佛大梦初醒,潘玉可悲意识到,她早已被过去困住太久了——久到画地为牢,患得患失,虚实错乱,在痛苦中迷失自我,连理想都已经淡忘。
夕阳渐落,直至暮色爬上窗棂,落下零碎光斑,潘玉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
“爹,我想回天山一趟。”
潘父怔愣片刻,掩去苦涩,欣慰一笑:“那就去吧,路上一定小心,爹会一直在家,等你回来。”
……
往事如烟。
潘玉拉紧缰绳,随着一声长啸,马匹放慢脚步,悠闲游荡于林间小路。曾深藏心底的恐惧,自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