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她取不出来,很慌很怕,放学后找妈妈,哭着想让妈妈救她,妈妈觉得她大惊小怪,不耐烦地说,咋啥事都找我,我当我跟你一样闲?我一个人要养三个娃,还要管你爷你奶,你外公你外婆,你一个都不用养,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你都多大人了,这点事不能自己干吗?非得找我?没看我正忙着吗,添什么乱,那点小伤有什么大不了的,又死不了人,等长好了自然就没事了,你赶紧闪一边去,把盆里的衣服洗了,不洗完不准吃饭。愣着干嘛,快去,别在这碍我的眼,你要是再这么没眼力劲,小心我让你爸拿棍子打你。
他爸!棍子!
她听完吓得跑开了。
她从小就知道人的身体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可等伤口长好,新的皮肉封锁住那根刺的时候,她还是感到震惊。
那根刺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再也没机会拔出那根刺了!
那根刺大概是无家可归,把她右手的无名指当家了,进去就不想再出来。
可她不想和它共生啊。
她不想啊!
她站在院子里低矮的土墙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她知道了,刺进去了,如果能忍下心,把伤口弄的更烂,当周围都是软烂的肉,直直的刺就会更突出,就更有可能取出来。可她多少次掌心向上,看着那根手指头,摸着凸起,却没有勇气弄破手。
她很懦弱!
上学就得挨打!对于小时候的她来说,挨打是上学的伴随特征。
她从小就不喜欢学习!
不爱听课!
她和学霸完全不沾边!
她是个学渣!
她讨厌老师!
她讨厌学校!
那些会让她挨打,挨打后她只想哭,可又不敢大声哭。
她只能把自己牢牢地钉在椅子上,就像犯人被钉在刑架上一样。她像看见杀人犯一样捂着口鼻,看老师。她觉得老师像孙悟空一样会变身,会长出吸血的獠牙,身形暴涨,张开血盆大口,手一下伸的比教室还长,
她不喜欢看课本和黑板。
她无法吸收知识。
回家后她终于敢出声哭了。
妈妈骂她晦气。
挨了很多次打,老师拿棍子打手心手背,拿棍子打胳膊,拿手狂扇她脸,还找其他同学代劳扇她。她实在受不了了。问妈妈,能不能去学校一趟,跟老师说一声,别再打她了。妈妈说,老师打你都是为你好,不打你你能长记性吗?你本来人就笨,脑子蠢的跟猪圈里的猪一样,成绩差,一个奖状都没领回来过,不打你不就更差了?打你是看得起你,真不想管你谁稀罕打你,人老师不累啊。我告诉你,只有负责任的老师才会打你,遇到这种负责任的,肯打你的老师,你就该偷着笑了,还在这哭!哭什么哭,能有多疼?都过去多久了,还装疼,你累不累啊,也不知道从哪学的臭毛病,矫情个什么劲。
村里有个泼妇,泼妇不是她说的,是别人说的,别人总取笑那个人,说闲话时,背后偷偷喊那个人泼妇。
说那个人和左邻右舍关系都不好,动不动就和人吵架,经常吵到半个月不说一句话。
说那个人骂人很脏,能骂得脏话不断的大男人没话说。
大人说的那些她不知道。
她知道:
那个人家里只有一个女儿。
那个人跑去学校闹,威胁老师再敢打我女儿,有你好受的!
她好羡慕‘泼妇’!
她小时候也想过要当个泼妇的。
可她更想当个温和的人。
渐渐长大的时候,她会想,如果她即将死去,闭上眼的那一刻,能问心无愧地跟自己说一声:我这辈子真诚待人,不滥用暴力伤人,我是个好人。这就够了。她会知足,会很坦然地闭上眼,去走黄泉路。
她在漆黑中,看着看不见的鬼,心道一声:谢谢。谢谢它看见了她的痛苦。
谢谢它,看见了比起过往无数时刻来说算是微不足道的痛苦。
谢谢它,维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