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的十六岁。
收养顾知微的小姨,最近喜事将近,鸡犬升天。
小姨十几年前走人才引进的流程进了县城的文旅局,前段时间打通门路,选调到了江城,从县里一脚踏进地级一线城市,说鸡犬升天都太保守了。
小姨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到顾知微时,也多了几分好脸色:
“小顾啊你要努力,将来小姨打个招呼的事情,你不就也吃上公家饭了?”
“不像你那个便宜爹妈,做生意总是不靠谱的,意外多,你说是吧。”
“是啊,小姨。”顾知微只好笑笑回答。
说是收养,其实是勉为其难的照顾。
顾知微的家庭是县城里第一个“走起来”的万元户,当时是做的倒卖针织衫的倒货生意,架不住父母勤劳肯干,去江浙沪那边学了一线的纺织技术,回到县里开了工厂,一时带动不少就业岗位。
那一年县里发了红头文件,像大字报一样,不过通报的的确实是喜事:
“实业兴国,实干兴邦——县城企业家的致富之路”。
一时间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踩烂。
来交流生意经验的,来做间谍偷学技术的,也有就是纯粹凑热闹来门口嗑瓜子的、混脸熟的。
父母担心孩子在这样乌烟瘴气环境下接受不了好的教育,于是顾知微也就在父母的安排下,到江城念书去了。
只是好景不长,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差旅。
父母得到内部消息,说江浙那边有个厂子马上就要推出远胜于市面上所有针织技术的新一代费尔岛提花针织毛衣,于是马不停蹄联系了厂子,要谈技术入股的事情。
麦芒掉进针眼里——也是凑巧,赶上个大雪封路的春运,飞机停飞,火车停摆,长途客运汽车站更是挤满了滞留的工人,父母只好买了张连夜出发的船票,就这还是人情处的好,托关系才买到的。
“老顾这是看你的面子啊。”
面子很快就看不到了。
船沉了,厂子倒了,父母变成了长江江底两个找不着尸体的游魂。
为了扩厂贷款投进去的钱,也基本全部打了水漂。
顾知微成了孤儿。
她从江城又回到了县城,一个跟风倡行素质教育却素质堪忧的环境。
“这不是城里人吗?还看得上我们这穷乡僻壤啊。能回乡下读书?”
“克死了爹还克死了妈,少和她说话,晦气。”
“喂,你理不理人,你是哑巴吗?”
“真没劲,摆个脸子给谁看,落魄凤凰不如鸡的道理懂是不懂啊,城里的课本没教过,还是你爹妈没教过啊,哈哈。”
“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拽什么拽啊。”
“以前我就见不得她爸妈,还有她!有俩臭钱了不起?遭报应了吧。”
……
顾知微想把自己耳朵缝起来,可是不能。
那种恶意和善意都是扑面而来的,纯粹的很。
或许有人不理解,但小孩子的世界里就是存在着无缘无故的爱和恨。
这些爱恨大概就是来源于县城口、村口,那些嚼舌根的大人们无意间聊闲天的时候讲八卦的时候,一些无聊透顶的谈资而已。
可这些传到小孩子耳朵里,特别是那个时候县里经济还没发展起来,说是初中,一堆年龄超额的,还有一堆年龄不达标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形成了小社会集群,混沌不分善恶未明的孩子们,就在那个没啥新鲜事儿的小圈子里,传顾知微这个外来人的新鲜事。
她是个异类,被排挤是必然的。
顾知微就假装自己耳朵被缝起来了。
找不到橡皮是经常的,课本被划烂也是经常的,坐凳上有泥巴水也是经常的。
顾知微都不管,她忍,忍着一切,专心念书。
父母大概只教会过她一件事情,就是在明知绝对无法成功向下兼容时,选择向上管理。
一把伞的作用,比一万只围着她嘤嘤叨叨的蚊虫,要有用的多。
就这么挨到初中。
初一第一个学期,顾知微考了年级第一。
初一第二个学期,顾知微考了年级第一。
初二第一个学期,顾知微考了年级第一。
……
后继无人的那种第一,她超第二名好几十分。
老师重视她,校长找她谈话。
县里也发喜报,仍旧是大字报——县里就那么一个中学,还出了天才,传的和当年她父母一样神乎其神的。
然后小姨来了,来到顾知微的身边。
“前几年那不是你爸妈的事儿没处理好吗,我也不好意思来找你,看到长辈,怕你触景伤情,近乡情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