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斗殴的事闹开,众人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议论纷纷,很快传到阁部诸位大人那里,最后连皇上也知道了。平心而论,周景澈其实懒得搭理这些还没熬出个名头的太学生,是以绍治帝的愠怒里,掺了许多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嫌弃——毕竟天子眼皮子底下惹出这种事,实在不像样子。
于是周景澈遣了苏珣来太学押人。
挨过训斥太学祭酒和司业战战兢兢陪着苏舍人回了馆院,几个涉事者见状,方才的争强斗狠也压了一层懊悔和恐惧,只是辩白时依旧免不了暗暗较劲,不甘心的气性顶在胸口,语气也生硬。
他又问过几个旁观者,大概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两位庶常来找陈生,又遇上一位路过的修撰,免不了寒暄吹捧一番,热热闹闹嬉笑招摇得像庭内一树新叶,王寻义和几个同案路过,厌这鸭子一般的笑声,也看不惯他们眉飞色舞的得意,于是几人客套打招呼时,王公子看其中一位庶常衣饰略显寒酸,阴阳怪气来了句,常言文章憎命达,想来刘兄定然是文采飞扬思如泉涌。
刘庶常却不是个好脾气的,当场呛声回去,唇枪舌战中不知是谁血涌上头先动了手,总之确实是字面意义的打成一片。
苏珣听得一阵无语,吩咐手下把人带走,也不急着回去复命,说在馆院随意看看,两位大人不必陪着。
祭酒自然是不敢阻拦。
苏大人说是随意看看,也就真随意走了走。周景澈让他来一趟,他总归要看看这帮不务正业的太学生到底悠闲成什么样,才好回去复命。不过馆院才出过事,再轴的愣头青,也该知道,这时要夹着尾巴做人,苏珣和几个人聊了几句,没抓出什么问题,要离开时,却瞧见廊边有个熟人。
他凑过去,神色悠闲与李良符打招呼,笑:“又见面了。”
李良符也笑:“苏大人来的不巧,我今日没带伞。”
“放着吧,我们还会再见的。”苏珣看着庭内浸在日影里粼粼的细叶,“永兴坊新供的青竹饮不错,李兄有没有兴趣尝尝?”
李良符一时没接话,心底却有点好奇。一面之缘,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怎么突然入了苏珣的眼。
“我认识李兄的文章比人更早。”苏珣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漫不经心倚着栏杆,声音里带了点戏谑,“张文跟我炫耀过你的文章。”
“……”
李良符无奈想,自己做代笔这事过不去了吗。
“他说自己得了佳句,非要我看。”苏珣轻飘飘笑了一声,“文章是写的不错,可那小子到底有几斤墨水我还是知道的。他又一向嘴里藏不住话,随便问两句,就把你卖了。”
“李兄有进集贤院的天赋,我趁明珠未显时占个结交的先机,无论如何也不亏,不是吗?”他看着李良符,一如既往的狡黠和自在开朗,“而且我也不喜欢王寻义。他讨厌的人,我自然看着顺眼。”
李良符第一次意识到,有人就是有这样一种天赋,无论什么嘲讽话,从苏大人嘴里说出来,都能自带一层诚恳又坦荡的辉光。
他们就此相熟。
绍治四年时,李良符果然如苏珣预言,金榜题名,选入集贤院留做编修,已经佥缇骑司事的苏珣与他道贺,笑,李兄前途无量。
李良符曾经以为,自己会和无数前辈一样,集贤院熬几年,往六部或地方历练,再之后,便是盼天时地利人和,能攀到更高的位置上,一展宏图。
他已入集贤院,又有当今天子最信任的苏缇骑保举,这样梦寐以求的未来,似乎已尽在眼前。
可李修撰抄书抄到第三年,见北虏挥师南下,宣同抚军战死,禁军统领苏珣请战,阻敌寇于蓟云,以身殉国。
李良符听到消息时恍惚许久,总不敢置信。
那人仿佛昨日还在庭中与他倾杯,戏言此生误学书剑,薄游人间。
如今却是春花落尽,满怀萧瑟。
人生知交难觅,北虏虽退军,可边患仍在,他总该为故人做点什么。
他要血债血偿。
于是二十五岁的李良符咽下哀痛,上书自请外放宣统,协防北卫。
只是李良符请命三次,绍治帝皆置之不理,倒给他升了半级做修撰。
直到绍治十年,李良符才在严介山的举荐下,巡按宣同。
彼时严尚书颇得圣心,想走他门路的人几乎挤破头,同僚见李大人得严相青眼,便也争相来贺,沾一点进身之阶浮尘。
恭维奉承热腾腾烤着空气,李大人在一派花团锦簇的盛势回过头,看到贺时行站在廊下。腊月里第一场雪洋洋洒洒落在他们之间,贺时行的目光里好像也掺着许多细小的冰粒,莹莹化在皮肤,有刻薄的冷意。
二十三岁的贺时行还没有在官场里磨出日后八风不动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