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下)
,顺风顺水的半程人生给了他意气风发的清傲,也难免附赠太过尖锐的执拗。

    李良符好脾气笑了笑,没计较这个愣头青的拂逆,和同僚往院外走。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那视线一直刺在背后。

    贺时行不知道,在严介山举荐之前,苏珩曾找上李良符,给过他两个选择。

    在集贤院里继续蹉跎下去,直到圣上厌倦严介山,或者,建功当下,然后身败名裂。

    李良符选了后者。

    也无从得知周景澈知道这一切后,笑着摸了摸苏珩的头,语气带点责怪,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害死李大人?”

    十五岁的苏珩枕在自己哥哥腿上,扬起头时,眼里乘着肆无忌惮的傲慢,几乎是撒娇的语气,讲:“他自己选的。”

    哥哥需要人,李良符也是个干才,与其看严介山再推上个仇伯斋一般不知深浅的蠢货,倒不如他来成全李大人的功名心。

    周景澈没再说什么,心底终归有一声叹息。

    李良符是子珣夸过的人,他愿意用,只是错逢其时,来日若与严介山同落,也是……可惜。

    不然他也不至于让李大人在集贤院多待这三年。

    罢了。就像小珩说的,是他自己选的。

    而李良符也是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苏珩找上他的那一刻,不止意味着他和严介山的命运就此注定,还有林铣。

    周景澈在那时候,就放弃了林铣。

    那张勾决的朱批比严介山的发难落得更早。

    这是周景澈卑劣的咒怨。

    只是二十四岁的贺时行没有耐心听这些,后来三十三岁的李良符也没必要再讲。

    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他没有这样的幸事,也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是以最后他面对贺时行眼底嶙峋的讥讽,听着那句你有没有后悔,也只无动于衷笑了笑。

    “贺大人不在乎因果报应,自然可以走得更远。”

    ——从日后来看,李良符倒也没说错。贺大人最后官居二品位极人臣,官场风雨磨出沉稳,却依然有峥嵘的锋利,至死未曾折损。

    他比李良符走得更远,也要幸运得多。

    只是二十九岁的贺侍郎还是被眼前这个手下败将噎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不甘心回呛。

    如果当初集贤院多熬几年,说不定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李良符心不在焉道。或许吧。

    这假设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也从来无心争这份权柄。

    无论南禾还是江岭,他的功绩在人心里。

    总归无愧见故人。

    不过绍治十二年的贺时行暂时无从知晓日后的种种跌宕,他尚且看着雨水出神,又听到身后忽然有人叫他:“贺编修?”

    贺编修以为是李良符派人来寻他,眼底也不由带了些凛冽,然而他回过身,却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鲜唇皓齿,姿质闲美。

    贺时行认识他,卫家的小少爷。京城多交际,集贤院庶常们的交游更是丰裕,即使全然不相熟,也难免打过照面。

    卫襄笑眯眯看他,全然的湛然温良:“贺大人若不介意,在下送您回去。”

    “多谢公子好意。”贺时行收敛情绪,轻轻笑了一下,“只是寓所与卫宅并不同路,不必麻烦。”

    他讲这话时,视线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不想被人看到私会李良符。

    卫襄坚持要送,雨也没有停的意思,贺时行瞥了眼门扉紧闭的厢房,不再推脱,上了卫小少爷的马车。

    卫襄一向是个自来熟的人,他看着眼前的贺时行,眼底有亮晶晶的憧憬和欣赏:“我倒应该感谢这场雨。”

    贺时行好奇抬眼,见卫襄笑了一声。

    “不然我哪来这么好的运气,认识前科的探花郎。”

    贺时行的心思还留在方才那扇门后,只潦草道。是我要谢卫公子。

    比起他或者李良符,眼前人还太年轻,欢喜雀跃都明晃晃写在脸上,心思清透的像山溪一捧水。十八岁的卫襄有糖壳一样的圆滑与游刃有余,漂亮,却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样坚固万全,几乎可以预见的,会在倾轧中一敲即碎,露出锋利无害的断面。

    其实直到最后,卫侍郎在这方面,似乎也没什么长进。

    这样的卫襄并不是太合他脾气,贺时行也无心做讨嫌的过来人去多事指教——这大概是李良符会做的事,他却自觉还没到想倚老卖老的年纪。是以往后两人交际泛泛,不过因着这一点萍水相逢的善意,总归也没断了往来。

    也因此在卫襄的生日宴上遇见陆明钦。

    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