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行跟着蔺靖一路行至内宫的北辰殿,听见身前人说,贺尚书进去吧。
空荡荡的殿中不见内官立侍,画梁寂寥间,只有一个穿绛红官服彩绣麒麟的背影跪在正中。
是苏珩。
贺时行在明堂卫指挥使身后跪下,正要叩首,听见周景澈的声音从内殿帘幕后传来。
“不必跪。”
周景澈走出来,手里还……
拿着一条鞭子。
本朝既有太祖亲手鞭杀勋戚的事迹,也有大臣当庭打死奸佞的前例。
毙命廷杖者更是不计其数。
贺时行想,周景澈是打算按个暴毙的由头,把他打死在内宫?
他不至于蠢到觉得自己一封折子就能杀了苏珩。
诏狱死一千个卫襄也不值得周景澈抬一下眼皮。
比起鞭杀苏珩,贺时行还是觉得周景澈打死自己的可能性更大。
不愧是圣上,杀人诛心,连个死谏留名的机会都不给他。
帝王亲手执刑的千古殊荣,却偏偏史册无名。
第一鞭落下来,抽在苏珩后背。
贺时行又一次跪下。
“朕说过,你不必跪。”
周景澈瞥了眼贺时行,漠然道:“你如果非要跪,我就全了你沽名卖直的心思,抽死你。”
“——还密不发丧。”
他也只好顺从站起来。
周景澈亲手抽了苏珩二十鞭子。
执刑结束,贺时行看到鞭梢上有血滴落。
周景澈随意把鞭子扔到一边,鞭柄在方砖上砸出一声闷响,空荡荡的寥落。他看着他的弟弟血迹斑斑的后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滚吧。”
苏珩起身时晃了一下,周景澈手指微动,最终却只由着人退到偏殿。
明堂卫指挥使从始至终都很安静,退开时甚至还与贺时行见礼,眉目温驯,毫无怨怼。
全然不见先前在贺时行面前跋扈的影子。
周景澈低低叹了口气。
“子珣走的早,小珩在我身边长大。如今他惹出了事,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教好,自然也该亲手罚。”
贺时行在那个瞬间想,原来卫襄的一条命,只值二十鞭子。
不对,其实也不该这么讲。
卫侍郎的命不值一提。周景澈本来就要他死,只不过他死的时机不对,不是身败名裂以罪受戮,却成了含冤负屈的贤良。
没用卫襄咬下冯言,还惹出这么大的事,的确是苏珩办事不力。
可也不必叫他来观刑。
“张肃元走后,苏珩来见过朕。”周景澈语气平淡,“他没有收张肃元的东西。”
贺时行迟疑看地上的几滴血迹。
“诏狱的事,朕也很痛心。张肃元买通了缇骑司的狱卒胁迫卫襄,逼得他用这种方式和朕陈情。”
贺时行忽然意识到,这是周景澈的妥协。
不是作为皇帝,而是作为兄长的劝和。
他给了贺时行一个交代,皇恩浩荡,贺时行也就不能再咬着苏珩不放,妄想玉石俱焚。
贺时行毕竟是吏部尚书,他若继续煽动群臣群起而攻,苏珩也得死。
周景澈不想杀苏珩。
张肃元有没有买通狱卒不重要,卫襄到底是被谁杀的也不重要。
朝野需要一个交代。
而皇帝要保他的弟弟。
和自己的脸面。
果然。果然。
贺时行听到自己心底刻薄的喟叹。
“贺尚书好魄力。逼谏君上,声震阙庭。用卫襄一条命,除去张肃元这个劲敌,打压明堂卫,还赶走了自己的恩师,留你大权独揽。”
现在是该跪的时候了。
“怕什么?”周景澈低眼看着他的动作,轻飘飘笑了一声,“杀卫襄的时候不怕,在朝会上讨公道的时候不怕,现在朕说你一句,就怕了?”
“朕看你七日前在朝会上进谏,可谓义薄云天。”
贺时行头颅低伏,几乎贴在方砖上,讲:“臣死罪。”
“你有什么罪?”
“臣悖上狂言,僭越超纲,自知愧对君上,忝列阁台,乞求皇上褫夺臣职,明正典刑。”
周景澈盯着贺时行看了一会儿,殿外长风呼啸,和着殿内缄寂的君威,沉甸甸压在贺时行脊上。
良久,他听到身前的帝王嗤笑:“朕就该抽你一顿。”
“你请辞了,留下个烂摊子让朕给你收拾?还是说杀了你,让百官跪在左顺门哭祭?”
贺时行沉默片刻,温驯道:“臣不敢。”
“民杂处而各有所能,皆因事用之也。贺尚书识人用人,朕也佩服。一个陆明钦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