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隐
    陆明钦在离雁关养伤的时候,连收了三封信。虞惟约一封,贺时行两封。

    都是关于卫襄的。

    江岭道巡按许四维弹劾卫襄在江岭时滥征赋税、靡饷殃民,曾包庇冯相家人,为其周旋脱罪,免于讼狱。又有御史韩元质弹劾陆明钦、卫襄等人养倭不战,坐观建州,放任倭寇肆虐严溪、寿和等地,及倭寇扬长出海,反冒战功以排异己。

    贺时行第一封信还没那么急,只说圣意未定,他会在呈报离雁关大捷时给卫襄说情,让陆明钦安心在宣同养伤。

    虞制台离得远,信来的慢一些。卫襄当时是他推举到江岭的,如今出事,他也不能坐视不理。打算联络京中的旧识,给卫襄上书说情。

    第二天,贺大人的消息又到了。

    卫襄下狱。

    陆明钦看着信愣了半晌,想,贺时行开玩笑的吧。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道疯了。

    剿倭除匪,海波平息,子襄有什么罪?

    贺大人信写得匆忙,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信上说现任江岭道台把案子都推到了卫襄、已死的张承等两人道台身上。又控诉陆明钦专擅,道台及其下多为其走狗,以致贿敌冒功等事肆行,无人敢出头。

    按这位的说法,他到江岭才发现,整个绍治十七年的捷报都是陆明钦和卫襄夸大伪造的,峰屿离岛两役,也不过烧了点渔船请功。

    如今卫襄进了诏狱,案子在缇骑司,百官无权过问,谁也不知道审案的情况。

    信的末尾,贺时行讲,日月朝暮照广厦,天地清浊自有分辨。

    陆明钦盯着那几个字沉默良久,忽然反应过来,日月悬室,贺大人……也被明堂卫盯上了。

    日月朝暮悬,鬼神掌生杀,天地却也顺水推舟,错勘贤愚。

    刺痛从伤口蚀进骨髓,一下下刮在骨头,陆明钦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的倾颓。

    他无诏不得回京,一身伤也回不了蓟云,离雁关战后军务的又缠得焦头烂额,无论录籍叙功还是详细呈报,他必须做得滴水不漏。陆明钦只能先把顾以诏留下的陈情折子递上去,然后让亲随回京筹措银子,和他的信一起给苏珩送过去,求苏指挥使手下留情。

    陆明钦很少低声下气求人,可而今卫襄的命捏在苏珩手里,他也不得不低头。

    亲随出去之前,他叫住人,顿了一下,说:“先见过贺尚书。”

    他没那么大面子让苏珩开恩,贺大人倒还有可能。

    虽然到眼下这个情势,贺时行未必肯帮他们。

    可他总得试一试。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子襄在缇骑司那个畜生手里熬刑吧……

    如今又过了半月有余,陆明钦在季秋的群木凋零里回到蓟云,看见蔺靖和他身后四个明堂卫,却只剩风流云散的平寂。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报应不爽,应该的。

    槛送京师也好,无非是圣上要用他们对付冯言,或者其他朝堂的龃龉。他一个人把罪担了,换卫襄的命,也换以诏的身后名。

    顾抚军殉国的折子报上去,到现在恤封未定,陆明钦也隐约感觉到风平浪静下嶙峋的凶险。

    他不在乎自己的史书曲笔,可还是想给以诏争个清白。

    蔺靖看着陆明钦,犹豫片刻,正色肃立:“圣谕,朕览江岭道巡按许四维等人奏报,祝恩冯氏侵占民田,致稻农失所;又劾原江岭道台卫襄,滥征苛敛,徇私枉法,为冯氏周旋脱罪,兼涉剿倭失策、养寇遗患等。而今朝野非议甚嚣,案情错综,令陆明钦回京述情,念其平虏有功,伤病未愈,特赦不加刑狱,于府中待查。”

    陆明钦跪恩时想,竟然是不发六科廊的口谕。

    京里又出什么事了。

    以周景澈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份旨意可以说是难得的宽宏,陆明钦却无端心下一空。

    蔺靖宣过旨,令手下退出去,扶陆明钦起来时,塞给他一个布条。

    陆明钦攥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指节掐得惨白,却没有展开。他死死盯着蔺靖,声音干涩:“是子襄递出来的?”

    蔺靖沉默片刻,低眼道:“陆制台,节哀。”

    卫襄的绝笔血书只有三个字,别管我。

    别管我。

    “陆大人!”

    蔺靖接住身前人,陆明钦头压在他肩上,血从唇边溢出来,洇湿了银线飞鱼刺绣。

    子襄……

    心口的剧痛撕得他意识恍惚,眼泪无知无觉湿在脸侧,陆明钦看着眼前模糊的水光,无端想,他也会哭吗。

    子襄怎么会死啊……

    金州时他曾经与卫襄和顾以诏开玩笑,美人名将他占了两端,大概不会活太久。

    那时候卫襄扑过来摁住他的手腕,回头对顾以诏喊。以诏你快点拿刀来,我现在就划烂他的脸,让他多活几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