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阴魂不散。马同知在心底骂了一句,悄悄贴到墙边,正想趁乱溜走,冷不防一柄刀抵在腰上。
“马同知这是想去哪呢?”
他僵硬转过头,是俞参军身边的书吏,姓秦,号文清。
“你……”马知同环视四周,官兵都被浪人吸引,暂时顾不上他这边,而秦文清看着弱不禁风,真打起来,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暗忖片刻,猛然转身,抬脚便要踹人下盘。未想对面比他想得灵活得多,轻巧一个闪身,一腿踢在他下身,马知同关键部位遭受重击,疼得眼冒金星哀嚎不断。秦文清冷冷瞥他一眼,示意士兵捆了拖走。
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武人走过来,眉目疏朗,左脸一道旧疤,是严溪参军俞行简。
他看着自己的属下,目光担忧:“你没事吧?”
“您放心,这种废物还是打得过的。”秦文清低低咳了一声,又问,“那两个浪人呢?”
“蔺靖杀了一个,另一个重伤,不知道能不能审出什么东西。”俞行简看了看身侧低眼擦刀的男人,叹气,“马同知出身清流,为官十余载,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贪生怕死和出身也没关系。”秦书吏收了刀,抬头看向城墙上高悬的灯笼,一点光落在眼底,让那片琥珀色显出剔透的凛然。
第二日,严溪众人聚在衙署,审这个卖国求荣的佞臣。
“马显纯,亏你还曾任太学博士,以通晓经学文义显名。一代儒学名士,却做出这等通敌叛国,十恶不赦之事,全然忘了忠孝悌信。你这种无耻佞蠹,就算昨日侥幸逃脱,迟早也有天道报应收你。”
讲话的正是昨日捉马显纯的秦文清,此刻穿月白巾服,不过弱冠之年,眉目清俊明秀,风姿雅然。只是身量矮了些,人又单薄,和几个士兵站在一起,总有些格格不入。
秦书吏虽然素日里性子孤介,却胆识过人,曾助赵知州清剿海匪,又兼文采风流行事公正,在严溪颇有高名,平日也尊一句文清先生。
围观众人听到文清先生这番话,又忆及赵知州平日善举,自然各个义愤填膺,叱骂国贼,骂到义愤时也顾不得公堂肃规,捡起土块石子便往马显纯身上砸,恨不得生啖其肉。
马显纯此刻跪在堂前,鬓髻乌糟糟沾着稻草土石,尘泥满身,又不知哪个人搞了瓢水泼过来,湿涔涔一片,搅着满头满脸的狼藉。
他受下这些,抬脸看近侧的秦文清,却是无动于衷的嗤笑:“儒学名士……从太学博士到严溪同知,为民请命是什么下场,难道我不知道吗?圣人不仁,凭什么还要我忠肝义胆,为国捐躯,就算倭寇夺了横州,又与我何——”
马显纯的话骤然截断。
“宣朝律,战事在即,守城官员若敢弃城逃跑,百姓可将其就地正法。只是刺你右肩,实在便宜你了。”
在马同知撕心裂肺的惨叫里,秦文清拔出刀,擦了擦脸侧的血。旁边的皂吏听了这句话,心头一动,不觉握紧了手里的水火棍,下意识看向文清先生,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却见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顿时大了胆子,举棍便往马同知身上打:“既然宣朝律有公断,我等自然不会放过你这国贼!”
余下皂吏见有人动手,自然各个摩拳擦掌,不知谁开了隔栏,外面的百姓也一齐涌进来,马显纯终于慌了神,一面挣扎,一面冲堂上人喊:“俞行简,你竟然纵容属下动私刑——”
这詈骂很快在众人的拳脚里销声匿迹。
俞行简性子温和,见此刻群情激愤,事态几近失控,心底也有些忐忑,不由想拍堂木阻拦。秦文清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战时百姓本就惊惶,又出了官员勾结倭寇残杀知州这种事,给他们一个宣泄口也好。”
“可……”
按程序收监呈报府衙,朝廷也会有公论。
“马显纯活着对我们总归是个隐患。他若是报复攀扯,污蔑严溪众人皆是同犯,谁也担不起这个罪。”秦文清低低叹了口气,“您和赵知府都曾受李良符提携,如今重回严溪,可没有人能再帮您挡着这些事了。”
李良符,前任江岭总督,绍治十六年坐罪处斩。俞行简受此案牵连,再贬严溪参军。
俞行简听了这话,移开了按在堂木上的手,沉默看马显纯在一众拳脚里当堂毙命。
待众人情绪平息,他才拍了一下堂木。讲马显纯通倭叛国,残害朝堂命官,实在死有余辜。
而严溪百姓依军律行事,无罪。
了结马显纯案之后,俞参军又安排后面几日的防务调度。
如今严溪知州和同知皆死,能主事的,也只剩他这个守将。
之后几天,严溪守军趁夜用小股精兵偷袭倭寇营地,制造混乱。倭寇不胜其烦,锐气大挫。
然而严溪城困局依然不解。
城下积尸千百,草木腥秽。初春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