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若悠字无因”这五个字,本身便是一道无声的宣告——他,是养子。
那是宗内的一些嘴碎的弟子口中传出来的。
“真的,当年一对双侠将自己的孩子,直接就交给了宗主,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居然连亲骨肉都能狠心丢给朋友,自己一走了之。你说这么多年了,那双侠怕是早就不在人世,或者……压根就不要他了吧?”
“就是,虎毒还不食子呢,谁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啊?若无因刚来的时候才一岁吧?我哟,这可不好说。说不定他自个儿,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种呢。”
“啧啧啧,要我说,宗主就是心太善了。你说收养就收养吧,给口饭吃便是天大的恩情,可偏偏放在身边当义子,跟正经少爷似的养着……”
“古夫人也是,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连带着对自己的亲娃都管得少了。”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钻进躲在廊柱后那个小小的谢宁洛耳中,更如同无形的针,刺向不远处正独自看着庭前落花的若无因。
彼时年少的若无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单薄。他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
可他从未忘过亲身父母,只是他曾问过,可义父从不想回答,许是结果不是个好的,许是不让自己难过,许是他也不知道。
躲在廊柱后那个小小的谢宁洛。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小脸上瞬间布满怒气——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下一秒,他一把拉住身旁若无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老虎,直直冲向那几个聚在一起嚼舌根的弟子面前。
“你们!”他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目光狠狠扫过那几个顿时噤声、面露慌乱的弟子。
“现在给我听好了!他,若无因,就是我谢宁洛名正言顺的兄长!从今往后,要是再被我听到你们敢说他一个不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给、我、滚、出、宗、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若无因,又转回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维护,宣布道: “记住了——他只有我能说他的不是,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放肆!”
那一刻,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仿佛要为身后的人挡去所有风雨。若无因看着他,嘴唇微动,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住了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温热的手。
那几个弟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讪讪一笑,摆了摆手: “好好好,小公子,怕了你的。”
“走了走了。”
几人交换个眼色,嘴上应承着,脚下却溜得飞快,转眼便作鸟兽散,只留下庭院中兀自起伏的微风。
谢宁洛仍紧绷着小脸,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瞪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些不敬的言语彻底瞪穿、碾碎。直到感觉若无因轻轻回握了他的手,那紧绷的力道才稍稍松懈。
他转过头,看向若无因。兄长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流淌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暖意,又像是淡淡的无奈。
“阿庆,”若无因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不必如此的。”
“我偏要!”谢宁洛执拗地扬起下巴,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凭什么说你?你就是我兄长!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我见一个,打一个!”
那稚嫩的宣言在风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阳光洒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也将这片刻的守护,烙印成了记忆深处一道鲜明的刻痕。
谢宁洛于梦中醒来,耳边仿佛又响起“梦啼”剑的低泣。他行至院中那棵枯死的桃树下,剑光如水,心亦如止水。
他感到可笑,可笑小时那句。
“他们凭什么说你?你就是我兄长!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我见一个,打一个!”
却是自己在十三年前亲手杀了若无因。
他没有练剑,只是以剑为笔,引动周身微薄的灵力,就着清冷的月光,在布满尘埃的石板地上,刻一字一字地写下:
我未生时君已来,
我来君去两成哀。
欲将残恨埋荒冢,
却见新坟覆旧苔。
写罢,他静静看着这二十八字的判词,仿佛看尽了自己的一生。
此时,被他置于石桌上的“梦啼剑”,剑身那如泪痕般的水纹暗光,竟随着诗句的落成,前所未有地清亮起来,发出一种清越的、如同解脱般的悠长嗡鸣——那是纠缠它十数年的悲怨之气,在此刻,终于被它的主人以彻悟的目光看见与接纳后,发出的叹息。
谢宁洛闻声,并未回头。
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快乐,也无悲伤,只剩下无尽的苍茫。
他对着眼前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