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山南节度使陈著,深得民心,其辖地物产丰饶,想必会为天下藩镇做个表率,为朕分忧,为边疆将士雪中送炭吧?”
这话说得漂亮,几乎是将陈著捧到了天上。若陈著此时不踊跃,便是无家国之心,无体恤将士之情,是打了皇帝的脸,也落了天下人的口实。
群臣心中暗自点头,陛下这一手捧杀,端的是高明。边疆将士苦寒,恐动摇军心;江淮大旱,灾民恐入山南境。于情于理,这粮都不得不献。
这就是正式向陈著宣战了,也不知陛下手里有多少权柄,能得几成胜算。倒是他们这些不站队的能看场好戏了,于是纷纷道:“陛下圣明。”
襄州。
陈著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着王端宣读朝廷的旨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为天下先?陛下这是把本使架在火上烤啊。”陈著冷哼一声,将玉扳指重重拍在案几上,“北疆军粮告急,与我山南道何干?凭什么要我山南出大头?”
王端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陛下此举,明着是捧,实则是逼。如今御史台的人正在淮南核查灾情,还特意提到灾民可能涌入襄州,这分明是在暗示,如果大人不拿出足够的粮食,无论是支援边疆,还是应对可能的灾民,都说不过去。到时候,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地削大人的权了。”
“哼,萧闻天这黄口小儿,登基才几年,就想动到本使头上了?”陈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山南道经营多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他想拿我开刀,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
“大人息怒。”季言之拢了拢单薄的衣衫,恭敬道,“眼下不宜与朝廷硬碰硬。天下藩镇都看着我们,若是我们公然抗旨,便给了陛下出兵的借口。不如……先应承下来。”
“应承?”陈著挑眉,“那岂不是正中那小儿下怀?”
“非也。”季言之道:“我们可以表面上积极响应,宣称山南道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愿意为朝廷分忧。但在献粮的数量上,却可以做手脚。比如,多报产量,但实际交割时,却以各种理由克扣、拖延,或是用陈年旧粮充数。如此一来,既不得罪陛下,保全了面子,又不至于真的损失太多。”
陈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这倒是个办法。”
他又想了想,说:“就说山南今年亩产千斤,愿意献粮二十万石!至于实际给多少……”他冷笑一声,“到时候再说。”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把粮仓里的新粮、好粮都藏好了,别让朝廷派来的人看出破绽。对外就说,为防冬春之际有变故,需留足储备。”
“是,言之明白。”季言之领命刚要出去,又听陈著说:“那东西没有了吧?我已和天师说了,稍后会送到你屋里。”
季言之背对着陈著,闭了闭眼,声音低哑:“谢大人。”
山南节度使陈著很快上奏朝廷,言辞恳切,盛赞陛下仁德,体恤边疆将士,表示山南道愿“为天下先”,献粮二十万石,以解边疆之急。
奏折送到京城,萧闻天看后,只是淡淡一笑,递给了身旁的薛铮。
“二十万石?陈著倒是敢说。”萧闻天语气平静,“他山南道一年的粮食产量,撑死了也就一百多万石,除去百姓食用、军粮储备,能拿出十万石就不错了。这二十万石,怕是要掺不少沙土吧。”
薛铮看完奏折,冷声道:“他这是阳奉阴违,故意欺瞒陛下。”
“意料之中。”萧闻天用手指点了点襄州的位置,“襄州地处江汉平原,物产确实丰饶,陈著经营多年,私藏的军粮定然不少。他越是虚报产量,越是说明他心虚,也越是暴露了他的野心。”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薛铮问道。
“既然他说丰收,那朕就信了。”萧闻天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传旨嘉奖陈著,说他忠君爱国,为诸藩镇之楷模。然后,命户部和转运司即刻派人前往襄州,协助陈节度使筹集粮食,务必尽快将二十万石粮食转运北上。”
薛铮立刻明白了,“陛下是要派人去盯着他,让他无法耍赖?”
“不仅如此。”萧闻天眼中光芒一闪,“朕还要让他兑现承诺。户部那边,你去安排,让派去的人一点都不能含糊,陈著若是拿不出那么多粮,或是以次充好,那便是欺君之罪,朕便有理由治他了。”
“臣明白。”
“另外,”萧闻天继续道,“我会让鱼龙命鄂州、复州等地的水师加强戒备,以防汛为名,控制汉江的运粮通道。任何从山南道运出的粮食,都要仔细盘查,没有朝廷的旨意,一粒米也不能往北运,也不能往南流。”
薛铮心中一凛:“陛下是想……切断他的粮道?”
“是,也不是。”萧闻天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朕只是先卡住他的脖子,让他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