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
闻天耐心听着,偶尔应和一句。钟时序不敢多言也不敢多问,只能适时地答几句话。

    讲到先皇后的时候,太后突然问:“元政多久没进宫了?”萧元政就是萧闻天的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两个月罢。”萧闻天想了想。

    太后叹了口气,又兀自说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萧闻天开口道:“宫中景致不错,若钟小姐有兴致,可让宫人引你一观。”

    太后也了然,顺着说:“时候也不早了,时序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闻天,你也别太累着。”

    “是,母后。”萧闻天起身行礼。

    钟时序随着告退,离开前她再次看向鱼龙。

    自寿康宫献锦之后,这位剑南节度使的女儿便按规矩暂居在宫中偏殿,每日晨昏定省去给太后请安,言行举止无一处不得体,完美地执行着父兄赋予她的使命。

    萧闻天也没想好拿她怎么办,见她同太后相处的不错,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就先在宫里将养着。

    天上一层阴云,水鬼一样蛰伏着,使月亮看不真切。

    勤政殿内是一片洞明,萧闻天处理完政务,抬头见外面隐隐光亮。

    就在这时苗喜推门冲进来禀告:“陛下!御膳房走水了!东宫也失火了!”

    萧闻天望向门口,天际边的墨色烟柱正卷着红澄澄的光扶摇而上,像发烫的铁隐在黑雾里。

    门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那身影快如疾电,萧闻天根本看不清,但他却知晓。

    是鱼龙。

    “朕去看看。”他急道。

    火势比想象中更凶,热浪隔着百丈便扑来。

    东宫脊兽在火中扭曲狰狞,红与黑之间,一道道影隐入其中,进进出出,不见那人。殿内突然传来梁木断裂的巨响,萧闻天往前踏了半步,却被浓烟呛得后退。

    忽的,火光中窜出道身影,怀里紧抱着个朱漆木箱。

    萧闻天迅速地捕捉到。

    我要去接他,此刻,立刻,马上。

    他想。

    鱼龙落地前已做好了准备,不曾想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那人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听到抱住他的人问:“为何去救这个?”

    鱼龙抬头,眸中映着火红的光亮:“那日太后提到策论,属下想起东宫还存着这些。”

    这都是些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早不知是他几岁时的拙作了。他登基多年,东宫早已空置,唯有偶尔一时兴起去翻捡些旧物,却也没想起来这些。

    甚至他也很多年都不碰这些旧物了。

    年少时觉得天好地也好,弓是圆的,月是圆的,人也是圆的,飞沙走石风吹去,把什么都吹皱了。

    旧物总让他想起故人,母后因难产而永逝,父皇随崩云而长辞,幼弟与他渐生嫌隙,舅父对其深怀怨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好儿子好兄长好外甥好君王,他像是被助长的苗,苗长得太快,会烂在泥里,所以他拼命着不想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如今看到这箱策论,他想起在东宫第一次被先帝夸赞时,是藏不住的欢喜。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他抱着鱼龙。那年在水牢,他也是这样抱着他。鱼龙跌落在他怀中的重量,让萧闻天第一次触摸到比玉玺更真实的权力触感。

    这是活生生的、滚烫的、能与他共舞于悬崖的凶刃。

    萧闻天深吸一口气。

    月亮…月亮…再为朕圆一回吧。

    他抱得更紧,仿佛在梦中。

    他轻轻说:“鱼龙,朕心悦你。”

    怀中人的身体猛地僵硬,萧闻天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不敢低头,虽然面前火光已不再冲天,只有星星点点的痕迹。但他只敢在余光里心动。

    “你可愿与朕在一起?”

    鱼龙瞳孔里的光骤然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