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的声音平静地传来:“银枝的观察方式独树一帜,他的报告通常不具备标准参考价值,但……偶尔会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视角,星期日主席会做出专业判断。”
就在这时,档案部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滑开。
门口站着的,正是银枝本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仿佛参加古典音乐会的华丽服饰,红色的长发一丝不苟,绿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某种纯粹而炽热的光焰。
他手中捧着一个用天鹅绒覆盖的画板,脸上带着一种完成神圣使命般的庄重与喜悦。
“穹先生!”银枝的声音清亮,带着戏剧般的感染力,瞬间打破了档案部固有的沉寂,引得几位研究员侧目。
他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径直走向穹,步伐优雅而坚定。
“想必您已经阅览了那份粗浅的报告。”银枝在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动作如同舞台剧演员般标准,“言语终究是贫乏的,无法真正描绘出您灵魂之美的万分之一。”
“因此,我,银枝,遵循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的指引,尝试以更具象的方式,将我所窥见的那份惊世之美留存于世。”
说着,他如同展示圣物般,轻轻揭开了画板上的天鹅绒。
穹屏住了呼吸,好奇与不祥的预感交织。
画板上的“肖像”,与他本人只有极其遥远的、概念上的联系。
画中的“人”悬浮于一片扭曲的、仿佛由星光与荆棘交织而成的背景中。
面部依稀能看出穹的五官轮廓,但眼神被描绘得极其深邃,仿佛蕴藏着旋转的星河,带着一种非人的悲悯与神性。
头发则化为了流淌的、类似熔金的物质。
最诡异的是其身躯部分,一半是清晰的、但过分完美符合人体解剖学的血肉之躯,另一半则呈现出半透明的、内部有复杂机械结构和能量回路闪烁的奇异形态,仿佛有机生命与无机机械的拙劣拼接。
一些类似神圣几何的光环和破碎的锁链点缀在周围。
整幅画的用色极其大胆、浓烈,充满对比,笔触间充满了狂热的宗教情感。
它既有一种扭曲的神圣感,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怪异。
这……这是我?
穹看着画中那个既神圣又诡异、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哭笑不得,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比波提欧送的扭曲金属块还要挑战他的认知底线。
“这、这就是你看到的……‘我’?”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实在无法将画中那个东西和自己联系起来。
是的,穹甚至无法把画中的生物当作可以对话的生命体。
“正是!”银枝的眼中闪烁着无比满足和自豪的光芒,他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画作。
“看啊!这秩序与混沌的完美交融!这被禁锢的神性之光!这挣扎于凡俗躯壳中的闪耀之魂!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我对您那份独特‘纯美’的极致理解与礼赞!此画,当命名为《囚之咏》!”
“……”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谢谢?这太违心了。
反驳?看着银枝那纯粹到毫无杂质的狂热眼神,他感觉任何理性的质疑都是一种亵渎——虽然被画成这种样子,他觉得自己才是被亵渎的那个。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中那个“自己”的异色瞳孔仿佛正穿透画面,冰冷地注视着他。
一阵恶寒袭来。
“银枝先生。”丹恒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尴尬而诡异的局面,“你的报告和…画作,穹已经收到。按照流程,此类非正式观测记录需提交伦理委员会备案,请不要打扰档案部的正常工作秩序。”
银枝闻言,优雅地转向丹恒,微微颔首:“当然,尊敬的记录者。吾之行为,皆在规则允许之框架内,旨在追寻与传播美,绝无扰乱秩序之意。”
他又转向穹,语气充满期待,“穹先生,希望这份微薄的礼物,能让您稍稍窥见自身那被凡尘遮蔽的、真正的华彩。愿纯美之光,永远与您同在。”
他再次躬身,然后像完成了一场盛大演出般,心满意足地、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档案部,留下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肖像”和呆若木鸡的穹。
穹看着被放在自己工作台上的画板,感觉像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
收下?他晚上可能会做噩梦。
退回去?似乎又显得不识好歹,毕竟银枝的“善意”是如此……真挚而猛烈。
“不必过分在意。”丹恒的声音将他从纠结中拉回,“银枝的认知体系与常人不同,他的‘美’,源于他自身独特的感知滤镜。这份报告和画作,我会按规定提交给星期日主席。”
“至于画…如何处理,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