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害
    那侍御史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官袍,面容却比那袍子还要皱上几分。他先是深深打了个千儿,脸上堆出的笑,直如那开败了的菊花。

    “陛下亲口吩咐,”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说到丞相这儿,自然是从轻发落的。”又往前凑了半步,“陛下还说了,若有什么不够的,只管向他要便是。也不知是哪个小兔崽子……”

    话到此处,他作势往袖袋里一摸,动作却滞住了,脸上那菊花般的笑便僵在那里,只余下几分尴尬。忙又直起身,正色道:

    “还请丞相查查流程,走一走,到底公务上的事,总要留个痕迹才是。”说罢,又补上一揖:“丞相海涵。”

    “侍御史说的姑娘?本相怎么没听过?”

    慕容非白正拿着一卷《庄子》在看,听了这话,便将书慢慢放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望着人,那目光像是清浅的,却又探不到底。他略偏了头,眉尖若蹙非蹙,沉吟了半晌,方徐徐道:

    “公公和侍御史,这话从何说起?我竟有些糊涂了。”声音是温润的,像玉磬轻敲,每个字都落在人心上最痒的地方。

    旁边公公将手中拂尘轻轻一甩,眼角纹路里藏尽春秋。他瞧着那位紫袍玉带的相爷,声音似浸了蜜的银针:

    “相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不就是那位……住在贵府里的虞姑娘么?”

    他略顿一顿,笑意在唇边化开,“都说相爷仁德,连檐下燕子都要多加照拂,当真是一等一的善心人,就是太辛苦了,连自家屋檐下住着谁都记不得了,咱家看着都心疼。”

    慕容非白听罢,不怒反笑,只将手中那串伽楠念珠慢慢捻着,眼风往众人面上一扫:

    “虞姑娘?阿弥陀佛,这倒是一桩奇闻了。我这相府里,丫头婆子虽多,却何曾有过什么虞姑娘、吴姑娘的?”

    他忽又将话音放得和缓,似笑非笑道:“既然诸位执意要寻,便请自便罢。只是若寻不着时,倒显得诸位白担了这虚名儿。”

    话音落了,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地下侍立的丫鬟小厮们连大气也不敢出,垂手站着,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罢了,原是我一句顽话,倒叫你们当真。既要搜,便去搜检搜检也罢,横竖清者自清。” 话音未落,先咳嗽了两声,那气度却比先前更显雍容,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瞧得见的冷意。

    接着,公公未语先笑,打了个千儿道:

    “哎哟我的好相爷!这普天之下,谁不晓得您老人家是擎天白玉柱?莫说前朝‘共轨’那等祸事,便是天塌下来,有您撑着,咱们圣上心里就踏实。昨儿万岁爷还念叨,说一日不见相爷,竟比失了传国玉玺还心慌,直说该在养心殿给您设个值房才好。这不,特意打发奴才来问个准信,回头万岁问起,奴才也得有句体面话回不是?”

    慕容非白手里摩挲着个白玉鼻烟壶,眼风往窗外一扫,恰瞧见卿姑娘的轿子往西去了。他心下忖度:

    “这丫头,近日总往那宫里头钻。若说馋了,府里什么珍馐没有?偏要舍近求远。”忽想起圣上前日赏的暹罗贡燕还搁在库房,不觉微微一笑:

    “倒是该进宫走动了,总不能让皇上觉得,我们相府连个姑娘都养不起。”

    “那丞相,请随咱家来。”他伸手指向门外的马车,那车帷是崭新的明黄。“陛下……很盼着您去。”公公说着凑近半步,声音放得轻柔:

    “万岁爷今儿在养心殿批折子,念叨了三回‘慕容丞相怎的还没到’“啊啊啊,朕好想丞相啊”,已传御膳房备了酒膳,单等您一同用个便宴呢。您不去,他可要哭鼻子了,难道丞相大人要看陛下哭鼻子吗?”

    慕容非白并不起身,只倚着青缎引枕,将须端详了半晌。眼角的笑纹里漾出一点暖意,向那侍立的几人道:

    “难为皇帝这般苦心,事事替他人筹谋。你瞧他,如今都成天子了,袍袖间还藏着几分稚子神态呢。胡闹,实在是胡闹。堂堂天子也不嫌丢人。”

    慕容非白话音未落,自己先怔了怔,仿佛从那张英挺的脸上,瞧见了许多年前在御学里滚了一身泥的淘气影子。

    “哈哈哈哈,是是是。”公公忙堆起满脸笑纹,身子弯得似熟透的稻穗,连声道:“丞相爷真真儿会说笑,怨不得老圣人当年也最爱听您说话呢。”一壁说着,一壁伸手虚虚拦住旁侧的侍御史:

    “我的侍御史大人,您也别只顾着在一旁当哑巴仙人,且评评这个理儿?”

    侍御史忙躬身陪笑,恰似春日柳枝迎风摆动:“嗷~是是是,自然是……”话音未落,先自掏出手帕揩了揩额角,“丞相运筹帷幄,陛下洪福齐天,真真是日月同辉,天地可鉴哪。”

    “快休提这话。陛下虽慢,却是天命所归。我等不过尽人臣本分,恰似那春蚕吐丝,到死方尽。昔年先帝托孤,言犹在耳……”

    说到此处,慕容非白声音便低了下去,只望着府外潇潇大雪,“如今只求祖宗庇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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