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握着桌角那个不再冰冷的保温杯。温热的触感透过金属外壳,持续地、微弱地传递到她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对抗着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寒意。她微微抬起帽檐下的视线,不再是完全躲避的姿态,而是尝试着去跟随讲台上老师的身影,去捕捉那些流淌在空气中的、关于“悠然”与“见南山”的词句。
口罩下的呼吸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耳中的嗡鸣也并未完全消失,如同遥远的潮汐声,时起时伏。但那份在数学课上几乎将她撕裂的、尖锐到极致的恐慌和绝望,此刻似乎被这杯温水和语文课堂的宁静稍稍安抚,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困惑于苏阳。
那个在便利店毫不犹豫为她解围、在走廊里笑着喊她名字、提醒她喝温水下火的女孩。她的笑容那么干净,眼神那么坦荡,关切那么自然,仿佛她们是认识许久的朋友,而非仅仅在开学前一天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为什么?林溪在心底无声地问。为什么她会对自己这样一个戴着帽子口罩、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怪异的陌生人,释放出如此纯粹的善意?是因为看到了昨天在便利店付不出钱的窘迫?还是仅仅因为她天性如此,像阳光一样,毫无保留地温暖着每一个进入她视野的人?林溪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教室墙壁上挂着的时钟。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她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跑到了隔壁的高一(八)班。苏阳现在在做什么?也是在听语文课吗?她会不会觉得“采菊东篱下”太过遥远?她每天放学后还要去便利店打工吗?那个装着泡面和打折牛奶的塑料袋……她晚上吃什么?住在哪里?……无数个细碎的问题,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带着一种林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和……向往。
向往苏阳身上那种蓬勃的生命力,那种仿佛无论生活给予什么,都能坦然接受并努力生长的韧劲。那种韧劲,是她在这个冰冷的、被父亲鄙夷的、被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华丽牢笼里,从未感受过的。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带着一种宣告休息的清脆。语文老师温和地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松弛下来,响起收拾书本和交谈的声音。林溪没有立刻动。她依旧握着那杯温热的、只剩下半杯的水,感受着那份残存的暖意。
“林溪,” 同桌陈晓雨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响起,“下节是体育课……在操场集合。你……去吗?”
林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体育课?暴露在阳光下?在操场上?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找个借口留在教室,或者……躲进卫生间。
但就在她张口欲言的那一刻,脑海中却再次闪过苏阳的脸。阳光下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奔跑时跳跃的马尾辫,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体育课,对苏阳来说,大概只是再普通不过、甚至可以尽情挥洒汗水的一节课吧?
“……去。” 一个音节,艰难地从林溪喉咙里挤出来,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
陈晓雨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太好了!我还怕你又不舒服呢。那我们快走吧!” 她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本。
林溪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她将保温杯盖好,塞进书包侧袋。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动作——她没有刻意再压低帽檐,也没有去确认口罩是否严丝合缝(虽然它确实戴得很严实),只是像其他同学一样,拿起自己的东西,跟着陈晓雨走出了教室后门。走廊里依旧是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林溪低着头,但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贴着墙根、如同受惊的兔子。她只是自然地走在人流中,深蓝色的校服融入一片深蓝的海洋。帽檐和口罩依然是她的铠甲,但此刻,这铠甲似乎不再仅仅是为了隔绝伤害,也像是……一种让她能鼓起勇气迈出脚步的支撑。
走出教学楼,初秋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带着温暖甚至有些灼热的力量。林溪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帽檐的阴影很好地保护了她。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班级的学生,喧闹声、哨声、球类落地的砰砰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高一(七)班的队伍在操场东侧集合。体育老师是个年轻健壮的男人,声音洪亮,正指挥着大家列队。林溪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陈晓雨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阳光透过薄薄的校服外套,晒在皮肤上的微热感,也能感觉到周围同学身上散发出的、属于运动前的轻微躁动气息。
她微微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投向操场对面——高一(八)班集合的区域。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几乎是瞬间,她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苏阳站在八班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