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那节数学课剩下的时间,对林溪而言是一片模糊而煎熬的背景噪音。赵老师在讲台上讲解试卷上的典型题目,声音冰冷清晰,每一个步骤都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她那份混乱不堪、错漏百出的答卷肢解得更加体无完肤。她不敢抬头,只能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帽檐几乎抵着桌面,口罩下的呼吸灼热而艰难。每一次赵老师提到某个她本该轻松解答却完全空白或答错的题目时,都像一把无形的锥子扎进她的神经。耳中的嗡鸣顽固地盘踞着,如同永不散场的哀乐,与赵老师冰冷的讲解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刺耳声、以及周围同学偶尔恍然大悟的轻“哦”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场针对她的精神凌迟。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隔世的天籁。林溪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僵硬而突兀。她没有去看任何人,抓起桌上的水杯——一个昂贵的保温杯,是母亲在某个奢侈品店随手买给她的“礼物”,冰冷沉重的金属外壳硌着她的手心——快步冲出教室后门,像逃离刑场一样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冰冷的水流再次成为她唯一的慰藉。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试图浇灭脸颊的滚烫和心底的羞耻。水滴顺着帽檐滴落,打湿了校服领口。她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惊惶和疲惫的眼睛,嘴角那道暗红的痂痕在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狰狞。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是冷水带来的刺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重新整理好帽子和口罩,将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和所有的脆弱重新严实包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卫生间。

    走廊里依旧人声鼎沸。她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像一道贴着阴影移动的幽灵,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角落的堡垒。

    “嘿!林溪!”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亮的声音突然在她侧前方响起。

    林溪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僵硬地抬起头,帽檐下的视线带着惊惧和抗拒撞向声音来源。

    不是陈晓雨,也不是班里的任何人。

    是苏阳。

    她就站在高一(八)班的教室门口,斜倚着门框,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阳光晒过般的温暖笑容。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T恤,深蓝色的校服裤衬得她双腿修长。马尾辫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笔袋,正朝林溪挥了挥手。

    “真的是你啊!” 苏阳几步走了过来,笑容自然坦荡,那双清澈如初秋晴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探究或好奇,只有纯粹的、仿佛遇见熟人的亲切,“刚才在走廊里就觉得背影有点像!怎么样?第一天正式上课,感觉如何?是不是被赵阎王的下马威给震住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显然是知道赵明远的“威名”。

    林溪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口罩下的脸颊瞬间滚烫。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狼狈不堪的状态,再次直面苏阳。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此刻在对方眼中的形象——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眼神躲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失败者的气息。昨天便利店解围时的窘迫感卷土重来,混合着刚才数学课上的巨大耻辱,让她只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一个干涩破碎的音节。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保温杯,指节泛白。

    苏阳似乎一点也没在意她的冷淡和退缩,目光在她紧握的保温杯上停顿了一瞬,又回到她帽檐下的眼睛(虽然只能看到一点点),笑容依旧明朗:“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还不舒服?刚开学,换环境压力大,加上天气又热又燥,容易上火。多喝点水,温水最好,别总喝太冰的。” 她说着,还指了指自己放在窗台上的一个普通的、磨砂塑料水杯,“看,我都泡了菊花枸杞,下火。”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熨帖,没有一丝一毫的施舍或怜悯,就像在分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小常识。那关心,如同初秋午后一缕温和的风,带着菊花枸杞的微甘气息,猝不及防地吹拂过林溪冰封的心湖,试图融化那层厚重的坚冰。

    林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苏阳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纯粹的善意,看着她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细小的汗珠,看着她那个普通的磨砂塑料杯里漂浮的淡黄色菊花和几颗红枸杞。这一切,和她手中冰冷沉重的昂贵保温杯,和她此刻帽檐口罩下隐藏的屈辱伤疤和绝望恐慌,形成了如此强烈而残酷的对比。

    苏阳的世界,充满了真实的温度、汗水的味道、朴素的智慧和阳光般蓬勃的生命力。她在这里,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自由而坚韧。而自己……林溪只觉得手中的保温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谢…谢谢。” 林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她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苏阳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的眼睛,“我……我回教室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快去吧!下节好像是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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