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林溪没有立刻回家。她握着那瓶廉价的、瓶身凝结着水珠的矿泉水,像握着一块小小的浮冰,走向小区附近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街角小公园。公园很小,只有几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几张油漆剥落的长椅,和一个早已干涸、堆满落叶的喷水池。这里鲜有人至,只有聒噪的蝉鸣是永恒的住客。

    她在最角落、树荫最浓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摘下口罩和帽子,初秋依旧灼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了她暴露在外的皮肤,但比起家里冰冷的空调和浑浊的烟酒气,这带着植物蒸腾气息的热浪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活着的真实感。她拧开瓶盖,先是用冰凉的瓶壁轻轻贴在红肿的左脸颊上。刺骨的凉意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即是肿胀处被镇压下去的舒缓感。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都吐出来。

    小口地喝着微带甘冽的冰水,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似乎也稍稍冲淡了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滞涩。她看着公园地面上被梧桐树叶切割成碎片的阳光,听着不知疲倦的蝉鸣,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便利店里的那一幕。

    那个叫苏阳的女孩。

    那双像初秋晴空一样干净、明亮的眼睛。那利落又带着安抚力量的声音:“她的水钱,跟我的一起算吧。” 那熟练掏出员工卡的动作。那几包最便宜的泡面和一盒打折牛奶。还有,围裙下那抹崭新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宁安一中深蓝色校服裤脚。

    “苏阳……” 林溪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一个在开学前一天还在便利店打工的宁安一中高一新生。这和她从小被灌输的、关于这所顶尖高中的想象——里面全是家境优渥、一心只读圣贤书、未来注定清北常青藤的“天之骄子”——完全不同。苏阳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不仅解了她的窘迫,更在她固化的认知里砸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真实世界的光。

    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开学前一天还要打工?她的父母呢?她考进宁安一中,是像自己一样背负着沉重的家庭期望,还是……纯粹凭借自己的努力?那个小小的、画在纸巾上的太阳笑脸,是不是代表着她就是这样看待生活的?即使在搬箱子、擦汗、吃泡面的间隙?

    无数个问题在林溪脑海中盘旋。脸颊上的指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家里的不堪和父亲的暴力。但此刻,这份疼痛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带着探究欲的暖流冲淡了。明天,宁安一中,那个曾让她感到无比压抑和恐惧的“龙门”,因为一个叫苏阳的、在便利店打工的同级新生的存在,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冰冷和遥不可及,反而多了一丝……人情味?或者说,是真实生活的气息?

    她在长椅上坐了许久,直到那瓶冰水变成了温水,脸颊的肿胀感消退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红痕和嘴角破皮处细微的刺痛。太阳开始西斜,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蝉鸣依旧,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倦意。

    该回去了。

    她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将空水瓶扔进公园入口的垃圾桶,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用金钱堆砌却让她感到无比冰冷的“家”。

    第二天,九月一日。宁安一中高一新生报到日。

    天气依旧炎热,蝉鸣声浪似乎比昨天更加汹涌,仿佛在为新学年的“战斗”擂鼓助威。宁安一中气派的仿古式大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各种豪车(彰显着部分学生的家世)和普通家用车混杂在一起,家长们殷切叮嘱的声音、学生们兴奋或紧张的交谈声、还有维持秩序的保安的哨声,交织成一片沸反盈天的开学交响曲。

    林溪穿着崭新的全套宁安一中校服——深蓝色的涤棉外套和长裤,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宁安一中的校徽,朴素而庄重。她背着双肩书包,站在离校门稍远一点的梧桐树荫下,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口罩也严实地戴着。她不想引起任何注意,无论是父亲那些可能存在的“朋友”的孩子,还是其他任何探究的目光。她只想尽快找到自己的班级,然后隐没在人群里。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汹涌的人潮中搜寻。

    她在找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深蓝色围裙、扎着马尾、笑容干净、名字叫苏阳的身影。

    她会在哪里?是像其他学生一样,被父母殷切地送到校门口,还是……自己一个人匆匆赶来?林溪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扫过那些被父母簇拥着、穿着同样崭新校服的学生,也扫过一些独自背着书包、眼神里带着对高中生活纯粹好奇的新生。

    人太多了。穿着同样校服的人更多。那个在便利店灯光下显得清晰的身影,此刻淹没在深蓝色的海洋里,变得模糊不清。

    林溪心底涌起一丝微小的失望,但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宁安一中这么大,高一新生十几个班,几百号人,哪那么容易就碰上?更何况,对方可能根本不记得昨天那个戴着帽子口罩、连两块钱都付不出的狼狈女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拿出手机查看昨天收到的分班短信通知——高一(七)班。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