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没有回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的是一份宁安一中高一年级的数学预习作业——几页印着典型例题和拔高题的讲义,纸张是普通的再生纸,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题目对她来说不算难,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一个字。那滴凝固在纸页边缘的暗红血点,像一个突兀的污迹,玷污了这片象征着她即将开始的、在宁安市这座以严苛升学率闻名的“高考圣殿”里“理应”崭露头角的新起点。她蜷缩在昂贵却冰冷的真皮转椅里,双脚离地,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物理的凉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那团沉重的、冰封的郁结和对即将到来的、传说中“地狱模式”高中生活的隐隐恐惧。
“宁安一中…高一…” 这个在本地家长口中如同“龙门”般的存在,本该带着金榜题名的期许,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压下的五指山。父亲林辉在开学前的饭局上,唾沫横飞地吹嘘:“我闺女!宁安一中!实验班!但估计过一阵子就比不过男生了!” 仿佛她踏进这所学校的门槛,就是他人生履历上最硬核的勋章,足以掩盖他骨子里的粗鄙和这个家华丽表象下的千疮百孔。这所学校意味着什么?是走廊里张贴的历年清北录取榜带来的窒息感?是“火箭班”、“实验班”层层筛选带来的等级压力?还是从高一入学第一天就开始倒计时的、令人喘不过气的高考时钟?一切都让她这个刚经历完残酷中考、身心俱疲的新生感到陌生、沉重和一丝无所适从。而家里这“有点小钱”堆砌出的冰冷豪宅,父亲在酒桌上膨胀的市侩虚荣,母亲事不关己的麻木空洞,还有那随时可能落在脸上的、带着酒气的巴掌,让她在这个需要全神贯注冲刺的起点,就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立无援。她考进这里的光环,似乎只为了照亮父亲那张在烟雾酒气中夸夸其谈的脸。
脸颊的痛感渐渐从灼热变成了深沉的闷痛,耳鸣也稍稍减弱,变成了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她摸了摸校服裤子口袋里,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这是她仅有的零花钱。楼下的双开门冰箱里塞满了价格不菲的饮料,但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笼。她需要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空气,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脸上耻辱印记和对那座“高考工厂”未知恐惧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林溪僵硬地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审视着自己。左脸颊的红肿虽然消褪了一些,但指印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靠近嘴角的地方还有一点破皮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鼻血已经彻底止住了,但鼻腔里的不适感还在。她扯掉被血浸透的纸巾,又小心地换上一张新的。然后,她翻出一顶普通的宽檐白色帆布遮阳帽,不是什么名牌,但足够实用。压低帽檐,尽可能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戴上一只轻薄的白色一次性口罩。她看着镜子里几乎只露出眼睛的自己,像一个准备潜入敌占区的侦察兵,带着隐秘的伤痕和对前路的迷茫。
她像一个潜入自己家的幽灵,无声地穿过客厅。父亲似乎已经在酒精和“兄弟”的吹捧中重新找回了“成功人士”的感觉,正靠在真皮沙发上,嗓门洪亮地吹嘘着某个市政工程的内幕消息,唾沫星子仿佛能穿透烟雾。母亲依然在滑动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无表情的脸上。林溪目不斜视,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快速打开厚重的防盗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带上。金属门锁“咔哒”合上的轻响,隔绝了身后的喧嚣、浑浊和令人作呕的表演,也带来了短暂的、带着心跳余韵的解脱感。
初秋午后的热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带着真实的、属于市井的烟火气,比房间里空调的冷气更让她感觉自己是活着的。蝉鸣在小区茂密的香樟树上响成一片,肆无忌惮。她拉低帽檐,快步走向小区侧门。想到明天就要正式踏入那所传说中的“宁安一中”,面对堆积如山的习题、严苛的老师和同样背负着巨大压力的同龄人,一种混合着对知识殿堂的敬畏和对高强度竞争的恐惧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小区门口不远处就有一家全国连锁的便利店,蓝绿相间的招牌在午后的热浪中显得有些褪色。林溪推开门,冷气和浓郁的关东煮、烤肠、茶叶蛋的味道混合着涌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气息。她目标明确地走向冷柜,只想尽快买瓶最便宜的冰水,用那份廉价却实在的冰冷浇灭脸上的火气和心里的烦躁,也给自己一点面对明天“战场”的微薄勇气。
她拉开冷柜门,冷气带着冰箱运行的低鸣扑面而来。手指掠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饮料瓶,最终落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本地品牌矿泉水上——标价两元。她拿起一瓶,冰凉的塑料瓶身触感让她肿胀的脸颊感到一丝真切的舒缓,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走到收银台前,前面还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