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元。”收银员是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女孩,语气平淡。
林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元递过去。
收银女孩接过钱,熟练地在扫码器上扫过矿泉水瓶。机器发出“嘀”的一声。女孩低头在有些老旧的收银机上敲了几下,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歉意:“不好意思,同学,这张二十元……机器过不了。您有零钱吗?或者换一张试试?”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丢进了冰窟。她兜里只有这一张钱!脸颊上的闷痛和耳中的嗡鸣似乎瞬间被放大,窘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开学第一天都还没到,就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因为两块钱被卡住,还被收银员这样询问……口罩下的脸颊开始发烫,比刚才挨打时更甚。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笨贼,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校服裤缝,几乎想立刻放下水,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逃走。
“我……只有这张。”她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口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还有属于高一新生的那份无助和慌乱。
“啊,那……”收银员也有些无奈,拿起那张二十元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水印和金属线,又用手捻了捻纸质,“看着没问题啊,怎么扫不出来……要不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摆满方便面的货架旁利落地转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包袋装红烧牛肉面和一小盒打折的纯牛奶。
“她的水钱,跟我的一起算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阳光晒过般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和干脆,像一把小锤子,“叮”地一声敲碎了林溪耳中的嗡鸣和心头的慌乱冰层。
林溪下意识地、带着点求救般的急切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便利店统一的深蓝色围裙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身材高挑,扎着清爽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被晒成健康小麦色的额头和脸颊。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即使不笑也显得很明朗。最让人心头一亮的,是她那双眼睛,像初秋午后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坦荡的干净,此刻正含着善意的、安抚般的笑意看向林溪,仿佛在说“小事情,别慌”。
林溪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牢牢钉在了女孩围裙下露出的裤脚上——深蓝色!宁安一中标志性的涤棉混纺材质!崭新的裤线!和她自己身上穿的一模一样!这个在开学前一天还在便利店熟练整理货架、搬动箱子的女孩,竟然也是即将踏入宁安一中大门的高一新生?!巨大的震惊如同电流般窜过林溪全身,瞬间冲垮了之前的窘迫和羞耻。她甚至忘了脸上的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在想象中只充斥着学霸、竞赛狂、以及像她这样被家庭光环笼罩的宁安一中,开学前一天在便利店挥汗如雨打工的同级生?这完全颠覆了她对这个“神校”学生群体的刻板想象!
“苏阳?你还没交班啊?”收银员女孩熟稔地问。
“嗯,快了。一起算。”叫苏阳的女孩把手中的方便面和牛奶也放到柜台上,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看向林溪,目光在她刻意压低帽檐和严实口罩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但没有任何探究或好奇,只有更加自然和熨帖的关切:“天热,喝点冰水降降火气。明天开学,事儿多着呢,别给自己整上火了。” 她甚至无比自然地提到了“明天开学”,精准地戳中了林溪作为新生的身份和此刻忐忑的心境。
林溪完全呆住了。同为新生的身份,对方在打工的现实而且动作熟练,以及这份精准、体贴又带着生活智慧的善意,让她一时语塞。窘迫感被巨大的惊讶和一种奇异的、找到“同类”般的亲切感取代,让她更加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口罩下的脸颊更热了,只发出一个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谢…谢谢……” 声音里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和笨拙。
“客气啥。”苏阳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初秋掠过香樟树梢的风,带着一种在同龄人身上罕见的、被生活磨砺出的成熟和可靠感,短暂却有力地吹散了林溪心头的燥热、阴霾和对那座“高考圣殿”的未知恐惧。她利落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磨损的边角的员工卡:“刷我的卡,有折扣。”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收银员女孩熟练地操作起来。
林溪的目光落在苏阳的手上。那双手并不白皙细腻,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但能清晰看到一些细小的划痕和薄茧,带着劳动的痕迹和力量感,与她那双只拿过笔、敲过键盘的手截然不同。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普通的、黑色的、可能用了很久的橡皮筋。她的视线又滑到苏阳放在柜台上的东西——几包最经济实惠的袋装红烧牛肉面,一小盒贴着黄色打折标签的纯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