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寻的命令早已下达,整个基地在他的高压下近乎掘地三尺。
监控录像被反复分析,那个兜帽人的身影被放大到每一个像素格,却如同鬼魅,找不到任何入库登记或熟悉的行为特征。
所有近期有异常记录、哪怕只是轻微违反纪律的人员都被严厉盘问,几个被发现的零星“冰”贩子在被审讯至神志不清时,也只吐出些毫无价值的呓语。
焦虑和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蒋宏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几乎不眠不休,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份关于隔离区出现小规模骚乱的报告被送到他面前,负责人的声音小心翼翼。
蒋宏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纸张四散飞扬。他的声音因缺乏睡眠和极度焦躁而嘶哑破裂,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戾气:“骚乱?!调一队人过去镇压!告诉他们,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再有人敢闹事,直接按危险分子处理!”
李荣光张了张嘴,想提醒他这样可能会激化矛盾,但看到蒋宏布满血丝、几乎要吃人般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眼前的指挥官,陌生得让人心惊。
陈雅静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想让他休息一下:“头儿,你先……”
“我不渴!”蒋宏粗暴地挥手挡开,水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水渍蔓延开来。
他看也没看,转身走到巨大的基地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着,仿佛这样就能凭空找出线索。“东南角的废弃仓库区查完了吗?排水系统呢?那些老鼠洞一样的地方!”
“都、都查过了,蒋队……”一个队员低声回答。
“再查一遍!”蒋宏低吼,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一定有什么地方漏了!他不可能就这么消失!”
他的失控,显而易见。基地的运转、难民的管理、甚至“冰”的威胁,都被他抛在了脑后。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栩亦。
第四天的清晨,一场因配给分配不公引发的冲突在D区爆发,规模不大,但见了血。
周毅带着人赶到现场处理,回来后,他直接闯进了指挥室。
看着形容枯槁、死死盯着地图的蒋宏,周毅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讥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失望。
“蒋宏,”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你要把整个A城拖垮吗?”
蒋宏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周毅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冰’还在扩散!难民需要安置!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是这里的指挥官!几千人的命扛在你肩上!你现在在干什么?为了找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搞得一团糟!如果他已经不在a城了呢?你是不是要带着所有人出去送死?!”
周毅不再多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指挥室里只剩下蒋宏一个人,还有地上那片早已干涸的水渍。
死一般的寂静中,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蒋宏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地图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周毅的话,虽然刺耳,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被焦虑和恐惧烧灼的理智。
是啊……如果栩亦已经不在A城呢?
他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内疯狂搜寻,除了消耗自己的力量、动摇基地的根基,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放弃吧。你是A城的指挥官,你的责任在这里。栩亦……或许这就是他的命运。你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一辈子。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比任何伤口都难以忍受。
他想起第一次在野外见到栩亦时,那双黑沉沉、毫无生气的眼睛。
他生啃有毒植物时自己的惊怒,他一直跟着自己的恼怒,他像个动物一样蜷缩在自己怀里,他偷吃时的理直气壮,他在阳光下舔着糖、被陈雅静揉脑袋时微微偏头却又不躲开的样子……
那些画面纷至沓来,最后定格在少年空荡荡的床铺,和监控里他茫然跟着陌生人离开的背影。
责任……
对A城的责任,他从未忘记。可如果连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他坚守这份责任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栩亦带在身边,是出于责任、怜悯,或者是一种对“所有物”的掌控欲。
直到此刻,想到可能永远失去他,那种席卷而来的、几乎要将灵魂都碾碎的恐慌和绝望,才让他幡然醒悟。
那不是什么责任,不是什么怜悯,更不是单纯的掌控。
那是……
蒋宏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和坚定。
他不能失去栩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