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李亮的视线,李青云没有掩藏,反而将衣袖拉了拉,整个伤口完全暴露至男生的眼皮底下。
那里红色的肿胀皮肤上透出星星点点深色的红痕,像是膨胀馒头上发霉的斑菌,生长在血液里,随着流动即将感染整个身体。
“今天修车不小心碰到的。”李青云说。
至于为什么不小心,他没有多说。
李亮轻叹:“处理完这件事去医院看看吧,别伤了骨头。”
李青云笑了一下,非常短暂的笑容。
“我还有以后吗?”他问。
这句话问得古怪又突兀,但在场的两个人仿佛谁都没有察觉出这怪异。
“为什么没有?”李亮伸手拍拍李青云的衣服,帮他拂去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灰尘,“你就是每天想太多了。”
李青云转头看这个表哥,这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冷不丁发问:“我爸的死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是吗?”
李亮的手隐约颤抖了一下,“小姨夫的去世,我知道你很伤心,可是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死去的人而活。”
“以后别说这种话了,”他收敛笑容,顿了顿,“这次是你太难过了,我不怪你。”
李青云静了很久,他垂眸,“我知道了。”
转身,口袋处的一抹青色随着他的走动半露不露。
“青云——”看着男生的背影,李亮忍不住喊住了他,但对上男生回头看过来的目光,他勉强笑笑,“我就是想问问,你打电话让我来这里不说点什么?”
李青云直直地盯着李亮,像是要牢牢把这张面孔印入眼底,良久,他开口。
“没什么,我只是想见你一面。”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亮像是被某种魔力定在原地,他想张口喊人,想伸手拉住对方,想要追上去,但他停在原地,像是被蜡塑封的活人雕像。
红色的蜡因为气温渐渐淌出温热的粘稠的蜡油,塞满了他的喉咙,粘住了他的双脚,他被困住了。
眼熟的影子悄然出现,只一眼,便瞬间解封了他。
李亮速度极快地隐入一侧,下意识地想隐没在黑暗中,但整片场地被大灯照得晃眼,他避无可避。
江轻进场了,和李青云面对面站着。
从李亮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两人逐渐变得激动起来的肢体语言。
他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也正是因为知道,才越发觉得时间难熬。
仰头靠在身后的墙上,李亮忽然觉得神经在游荡,今天的一切展开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清醒沦陷的梦。
江轻的名字刻在心底,他齿间研磨着这个名字,透着点淡淡血腥的味道。
这是一把关上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只有她死了,他整日奔流不息滚烫沸腾的鲜血才会有片刻的安宁。
刺鼻的血腥味蔓延,李亮甚至能想象出薄薄的皮肤被锋利的刀刃划过,像是被骤然戳破的塑料薄膜,汩汩的血液迫不及待地流淌。
血液因子在弥散,他忽然笑了起来,尽管这个笑容浅淡到近乎苍白。
“李亮——”
沙哑的声音响起,熟悉中带着陌生,是李青云在喊他。
李亮回神,走了出去。
目之所及处,蹲下的人背对着他,脚边躺着一个熟悉的女生,女生的黑色衣袖处,红色的液体滴答掉落,很快形成了一汪小水坑。
不远处是一把水果刀,青色刀柄,血色刀刃,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脚步声从身后逐渐靠近,李青云抱着怀里的人,没有回头。
“我杀了她。”他嗓音沙哑。
女生脸色苍白,眉眼平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失去了生命的布偶。
李亮:“我看见了。”
他看见了,于是沸腾的血液也似乎终于得到片刻宁静,于是潘多拉的魔盒似乎也终有关闭的尽头,于是他在窒息中似是终于能得到一瞬喘息。
他想露出悲伤的神情,但脸上却不受控制地带出一抹笑。
那笑被扭曲了,哭也像笑,笑也像哭。
“青云,你——”
李亮张口,伸出的手却徒然定在原地,因为江轻忽然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眼平静地看着他,像隔着遥远时空从停尸房看来的一眼。
没有什么情绪,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但死人,为什么会睁眼!?
强烈的刺激下,他的手骤然转了方向,啪地一巴掌扇在李青云脸上。
“你为什么没有杀了她?”大脑在嗡鸣,血液在倒流,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全线崩塌,“你这个懦夫!!!”
清脆的巴掌声响过,李青云脸颊一侧滚烫,细小的毛细血管层层爆裂,染上了大片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