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鹤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把药喂进去。

    关鹤急得团团转,眼一闭心一横,端起黑乎乎的药汁喝完,然后用最笨但是最有效的办法,捏住曲倾的鼻子,慢慢地将药汁一点一点地哺给她。

    眼见曲姑娘连梦里都嫌弃地皱着眉头,只好再道一声得罪,将一旁熬好的甘草汁如法炮制地喂下去。

    关鹤闭着眼,心底是道不明的忐忑和羞愧,一边安抚自己这是治病救人,一边又忍不住唾弃自己非君子之为。

    心里两股情绪拉来扯去之际,感觉到甜味的曲倾想要汲取更多,完全凭着本能吸了一下少年的嘴唇。

    这可就要命了。

    关鹤思绪轰然炸开,险些原地蹿成一只窜天猴,脸色爆红地捂着嘴退开,随后一整晚都同榻上的人保持着三步开外的安全距离。

    人隔远了,可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飘过去,就这样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跪坐在地板上,幽幽地盯了毫无知觉的曲倾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关鹤赶着马车,诡异地发现自己好像比往天更有精神了——甚至还多赶了一段路程。

    这很不对劲,关鹤想。

    他在窗边静站片刻,抬手招来女侍去照顾好曲倾,又侧身看了看少女,悄然离开了。

    怀着那点隐秘的心思,关鹤犹豫着推开了佛堂的门。

    七年,他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走进这里。

    佛堂是修给宁莞的,神医谷的谷主夫人随心随性,不高兴的时候就想办法让自己高兴起来,高兴的时候天大的事情也可以一笑置之。在她的心里,再没有什么是比开心更重要的了。

    五岁的小关鹤第一次被母亲牵着手走进这间佛堂时,被宝相庄严的佛像直接吓哭了。

    宁莞捏着小哭包的脸告诉他,其实求佛并没有什么用。

    万象虚妄,众生求佛其实只是在求个心安,寻找一点寄托。

    她交给儿子的第一课,是修心——归束、自省。

    在宁莞的影响下,关鹤长到十岁时便成为一个温和知礼、进退得宜的半大孩子。

    每个来神医谷做客的人,都会笑赞他一声关小郎君。

    十一岁那年,母亲突然一病不起。

    一副副的汤药吃下去,却始终不见好转。

    小关鹤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病,叫神医谷的谷主也束手无策。

    他学不来母亲的豁达乐观,跑进那个佛堂,在香火旺盛、烟雾缭绕的居室里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

    可惜求遍满天神佛,心愿难遂。

    一个月后,母亲猝然离世。

    所幸,关鹤今天不是来求佛的。

    关柏从来不进佛堂,宁莞生前便不愿让他踏足,去世后未免睹物思人,从来都是绕道走。小关鹤曾经倒是那里的常客,十一岁以后自己在心里关上了佛堂的门,也再没进去过。

    好在谷中人感念宁莞善心,时常会自发过来打扫,佛堂清静如旧,丝毫不见败落。

    案几上放着昔年母亲最喜欢的迦南香,抄经时所需的笔墨纸砚也一样不落。

    关鹤伸手抚过那方端砚,其上鲤鱼嬉水、荷角初露,难免起了点怀念的心思。

    他也曾有过这样一方砚台,是十岁生辰时母亲送的礼物。

    后来有一次,宁莞在书房教他书法时,不小心打碎了砚台。

    那时母亲还说,佛堂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改天自己去拿过来赔给他。

    关鹤取出火折子点燃三柱香,在佛前伏身叩首,拜诰先母在天之灵。

    他跪在蒲团上,挺直脊背,为着自己那颗轻浮的心,抄了一下午的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关鹤提笔又写下一行字,垂眸看去,墨色笔迹在脑海里晕染开来,漩涡似的把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左看是曲倾的笑,右看是曲倾的泪,横看竖看,看来又看去,都是心里那人。

    关鹤悠悠叹了口气,把写满经文的宣纸揉乱丢开。然后自暴自弃地,遵从着自己的内心,给心里的曲姑娘画了一张肖像。

    灵动的眉眼跃然纸上,带着春风拂过的痕迹,盘旋在少年心头,自初见伊始,经久难忘。

    他枕着下巴,看着画里人发起呆来。

    佛言破相显空,可怜我,堪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