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这样近,所以字字句句他都听得格外清晰。
孩童天真却残忍的话语钻进他的耳廓,像刀,淬了毒,将他本就破碎的心割地鲜血淋漓。
他心口发疼,已经疼到麻木,于是神情只余漠然。
耳畔又一次失真,周遭声音都离他远去。
任青安的眼神空茫,艰涩迟缓的思绪想不出答案来。
他真的就这样坏吗?
坏到罪该万死……众民请愿,对他当众处刑。
千夫所指……却难辞其咎。
究竟何以至此?想不起来了啊……
耳畔恍惚传来清脆的少年声:“霁之,你可是世上最好的人了,谁都有可能变坏,唯独你不可能……”
这道声音格外熟悉,出现在他的记忆深处。
但又是谁说的呢?
他眼前出了幻觉,血腥味逐渐散去,周遭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明媚的光线与景物被扭曲替代。
这好像是他的记忆深处某个场景,可是遍寻不到。
亭台楼榭,夏意葳蕤,微风轻拂开亭中的帘子一角,阳光斜射进来,柔柔地洒在任青安的身上,驱散了他身上一直如附骨之疽,萦绕不散的寒意。
任青安鼻尖闻到了清甜的桃子香。
亭子下,坐在他对面,看不清面容的黑衣少年没个正形,将剑放在桌案,翘个二郎腿,啃了一口桃子。
少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话,他却听清了。
“霁之,我用桃子酿了一坛果酒,就埋在这院子下面,下次见面我们就能喝了……”
任青安听见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光线骤然模糊,他却再也听不清对面人在说什么了。
桃子清甜的果香被浓郁的血腥味掩盖,周围声音依旧嘈杂无序。
任青安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刑场,还是在某个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场景里。
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很重要的人。
知己形同陌路,他日再见,兵刃相向。
凌迟之刑,千刀万剐。
他好像仍在刑场里,血腥味挥之不散。
记忆里也是这样灰败的天,很多年了,曾经的他神色漠然,奉令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行刑。
整整三千刀,这人始终保持清醒,行刑的过程中一声痛呼也没有,让自来冷心冷情的任青安也忍不住微微侧目,生出些许诧异的情绪。
他的手上染满了对方的血,动作微顿,终于问道:“不疼吗?为什么不喊出声?”
他见过穷途末路的犯人,在最后被处刑时,还没进行半刻钟,便疼得哀嚎打滚,求给一个解脱。
可面前的人实在太安静,除了浑身隐隐的颤抖能让人看出他抑制不住的疼痛,便再没其他多余的反应了。
刑犯气息奄奄,微微抬头看他。
任青安被对方眼里的压抑情绪影响,愣了片刻,有些茫然,迟疑询问:
“请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在行刑的近一个时辰都没有吭声的人,摇头,声音艰涩沙哑:“不认识……”
随即垂下眸子,不再看任青安了,之后到死都没再出声。
久远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旁观了这场回忆的任青安疼痛到痉挛。
这么多年,却唯有在临死的这一刻,才想起当年。
那些被他遗忘的回忆。
如剧毒,全都反噬己身。
【人物生平解锁进度…98%】
他终于模模糊糊想起,确实会有那么一个人,唤他霁之。
这是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的表字,却有这么一个人,始终牢牢地为他记住。
等任青安回头看他,最好再被吓一跳,然后这人就会拿出他最喜欢的,还带着甜味的桃子酒,让他消气。
“任青安,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的?你莫非真的没有心吗?”
多年前,卫升厉声的质问,如今回响在他的耳畔,当初不理解的话语,他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年卫升究竟在说什么。
从不是他手下曾经一个受凌迟而死的犯人。
那是他的挚友,他的知己,昔日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是受他连累,被满门抄斩的受害者。
也是……
被他遗忘的,这世上所剩无几,在意他的人。
怎么会……
忘记呢?
整整十年啊……
任青安不人不鬼活了十年,忘记了一切,再也没有去赴那个约,去喝那一坛友人亲手为他埋下的桃子酒。
他也忘记了自己及冠那天,父亲满目含笑,怀着对孩子的殷切期盼,为之取的字,霁之。
他亲手杀了那个最在意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