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乔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睁着,只是散瞳药水尚未完全失效,视线依旧模糊。
但此刻真正扰乱他心神、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位般难受的,绝非模糊的视线。
是那两个字。
“喜欢”。
简简单单的两个音节,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颠覆了他过往十六年所有的认知和秩序。
怎么会是喜欢?
怎么会是……这种喜欢?
男生……怎么会喜欢上男生?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骤然缠绕上他的脖颈,勒得他几乎窒息。恐慌像潮水般灭顶而来。
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接收到的所有隐晦信息、观察到的世界运行规则,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喜欢是发生在男生和女生之间的。这才是被允许的、被认可的、“正常”的轨道。
那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偏离了轨道的异类?一个隐藏在看似正常皮囊下的、见不得光的怪物?
巨大的惊惧和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他猛地翻了个身,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枕头里,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和那双带笑的眼睛。
可是没用。吴竟的声音、吴竟的笑容、吴竟掌心的温度、吴竟笨拙的安慰、吴竟打气球时专注的侧脸……吴竟、吴竟、吴竟。
所有关于吴竟的细节,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电影镜头般一帧一帧无比清晰地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在无声地拷问他,嘲笑他徒劳的否认。
如果……如果吴竟知道了,他会怎么看自己?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心理变态?是个对他抱有肮脏龌龊心思的怪胎?那双明亮的眼睛,会不会瞬间被震惊、厌恶、甚至恶心所取代?
恶心。
陈乔野几乎能想象出吴竟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光是想到这个词,就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像一条离水的鱼。
床头的小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一隅。陈乔野视线扫过,看见那只姜黄色的、歪着脑袋、咧着滑稽笑容的小熊,正安静地坐在床头柜上。
吴竟为他赢来的小熊。
心脏像是被切了一半的柠檬,泛出酸涩的汁水,逼得他眼眶发热。
陈乔野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小熊粗糙的绒毛。想起从前父亲送的那只,他每晚都会抱着睡觉,想起搬家后他怎么找都找不到,想起父亲骤然离世的那个夜晚,想起今夜气球爆裂声中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这份感情……真的是错的吗?可为什么想起吴竟,心里除了恐慌,还会泛起那样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悸动?
混乱、迷茫、自我否定、还有那一点点被拼命压抑却顽强滋生的贪恋……各种情绪将他紧紧缠绕。
不行,绝对不能让吴竟知道。
绝对不能。
一片混沌痛苦的泥沼中,只有这个想法格外清晰。
他宁愿永远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宁愿永远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也绝对不能冒着失去他的风险。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承受失去吴竟的代价。
这一夜,陈乔野在辗转反侧和心惊肉跳的半梦半醒间煎熬,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疲惫不堪地陷入短暂浅眠。
——
第二天一早,陈乔野被闹钟闹醒时头痛欲裂,眼睛也酸涩肿胀。
他木然地洗漱、木然地换好衣服,直到拿起那副崭新的眼镜戴上,模糊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他才仿佛真正从那个混乱的夜晚回到现实。
餐桌上,叶岚正在摆早餐,听到动静抬起头,视线落在陈乔野脸上,随即笑起来:“哟,戴上眼镜啦?这副眼镜框选得不错嘛。”
陈乔野下意识推了推镜架,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坐下来扒拉了两口粥,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很轻地补充了一句:“是……吴竟帮我挑的。”
叶岚看起来很高兴:“是吗?小吴眼光真不错。这孩子是真好,又热心肠。你可得跟人家好好相处。”
“……知道了。”陈乔野闷闷地应着,匆匆喝完碗里的粥,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书包,“妈我走了!”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来,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然而,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山地车上,嘴里叼着袋豆浆,正低头看着手机时,陈乔野的呼吸又是一窒。
吴竟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早上好啊!”因为叼着豆浆袋子,显得有些含糊。
他的态度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陈乔野僵硬地点点头,不敢与他对视,低头去开车锁。
吴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