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夸奖直白而坦荡,热气呵在陈乔野的耳廓,他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快走吧,要迟到了。”
说罢径直跨上车,把一头雾水的吴竟仓皇地抛在身后。
“欸?陈乔野!”
吴竟愣了一下,立刻骑车追了上来。他的山地车轻便快捷,很快便与他并行。
“你什么意思啊!”吴竟的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昨晚明明还感动得稀里哗啦,怎么过了一夜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这变脸速度也忒快了啊!”
车轮碾过清晨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陈乔野硬着头皮,目视前方,不敢侧头:“我没有。”
“屁嘞!你就有!”吴竟不依不饶,试图凑近去看他的表情。
晨光透过道路两旁梧桐树新生的、尚且稀疏的叶片间隙洒下,在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如同陈乔野此刻混乱不堪、无法言说的心事。他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吴竟——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枚黑色的耳骨钉在晨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从玄武湖回来之后,他又重新把它戴了回去。
陈乔野想,就这样吧。
他将心底那头疯狂叫嚣的野兽死死关回笼子里,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早读课铃声响起,陈乔野几乎是冲进教室,将自己迅速埋进书本之后。
他试图用最大的声音朗读单词,用机械的记忆来覆盖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但收效甚微。他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读书声里,干涩而空洞。
课间休息,大刘一边吃鸡蛋饼,一边咋咋呼呼地一巴掌拍在吴竟桌上:“竟哥!昨晚晚自习干嘛去了!老实交代!”
吴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前排那个迅速低下头的后脑勺,轻描淡写地说:“有点事。”
“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大刘凑近,压低声音,“是不是……嘿嘿嘿……”他发出两声暧昧不明的笑。
若是平时,陈乔野大概不会在意,甚至会跟着觉得大刘无聊。但此刻,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几乎能想象大刘接下来会问出什么离谱的猜测,而任何关于吴竟和“约会”、“女生”之类的词汇,在此刻都让他难以忍受。
“嘿嘿你个头!”幸好,吴竟没好气地推开大刘凑过来的脑袋,“思想能健康点吗?我陪陈小野配眼镜去了。”
“配眼镜?”大刘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转头看向陈乔野,“乔野你近视了?哎哟我看看!”
陈乔野被迫转过身,接受大刘近距离的审视,感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还能感受到吴竟也正看着他。
他推了推眼镜,勉强扯出一个笑:“……嗯。”
大刘竖了个大拇指:“看上去更像好学生了!”
吴竟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笑,对陈乔野说:“其实挺可爱的。”
可爱?他说我可爱?这是什么意思?是朋友间的调侃,还是……
陈乔野一下子转过身去,抓起桌上的水杯,仓促地喝了一口,试图掩饰瞬间烧起来的耳根,声音含糊不清:“……快上课了。”
一整个上午,陈乔野都处于这种高度紧张和心神不宁的状态。数学课上,张国华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半天,连问题是什么都没听清,张国华把练习册狠狠往讲台上一摔,他因此罚站了大半节课。
等到下课终于能够坐下来时,陈乔野的双腿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铃响,陈乔野立刻站起来,想趁着人多逃走,却被吴竟拦住去路。
吴竟绕到他面前,微微蹙着眉,审视着他躲闪的眼睛:“你从早上出门就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陈乔野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是因为昨天我说错什么话?还是做错什么事了?”吴竟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如果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得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我因为你心烦意乱?告诉你我像个怪物一样喜欢上了你?
陈乔野在心底惨淡地笑了笑。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吴竟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困惑那么真实,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真的没有。我就是……没睡好,有点累。你想多了。”
吴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最终,他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行吧,”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下来,“那一起去吃饭?吃完饭你要是还难受,就回教室趴会儿。”
陈乔野看着吴竟,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那个戴着眼镜、脸色苍白、满心惶恐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