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贺川北面回到了族地的千手柱间坐在卧房外的走道,扉间正在边房的木桶内清洁身体。传统建筑密不透风,柱间明明洗过了澡,刚开始还凉爽,不多时脑内照着白天的所见发起呆来,想得入了神,未随风口的变化去移动身体,便再次大汗淋漓起来,干脆脱下麻质的睡袍,只留了最贴身的衣物。
扉间走出边房,看到赤条条的大哥坐在蒲团上,转了个角度才看到他腿间那片聊胜于无的布料。
这里是千手大宅中央偏北的最大的房间,父亲将他们兄弟两个两个地分开,按照从东北到西南的顺序依次安排放置,这是位置最好的一间卧房,能享受到冬暖夏凉的便利,外头的布置也尽可能地做到了宽敞。
他们是最年长的两个,也不过十二三岁。柱间十三岁,扉间十二岁。孩子看不懂月光,但月光不责备任何人。月光和日光一样慷慨。日光照顾房顶,月光抚慰被烫伤的大地。夏夜里蝉鸣不止,空气热得能凭空凝出琥珀,光华一转,便是贴在他们皮肤表面的汗珠。
柱间依然定着双眼,那颗蘑菇头一动不动地漂浮在雪白之中,虚幻却真实,边缘泛起一层滑亮朦胧的光,不知过了多久,扉间才收回视线,他们面前不过是一道低矮的栅栏,外面便是地势稍微低些的族地,一道细细的河流斜穿过黑暗的大地,反射出缓慢而悠远的银色。这里从来没有灯火通明的景象,因为点灯和起火都太危险。他记得自己从前和柱间一起去抓萤火虫,一粒一粒好像发光的花生米落在手掌心,却迫不及待地要往外飞去,有些萤火虫的翅膀都碰断了,还是不放弃逃离。
于是千手兄弟将可怜的小虫子们装进带草和水的玻璃罐,徒手捏出细而韧的草绳。瓶中有光,挂于廊下,可驱黑暗。
后来这些瓶子不知怎么地没了,也是柱间第一个发现。
而他现在才意识到,原来眼前亮了,远处也就亮了。
他朝柱间唤了一声。“大哥。”
撑着头的柱间毫无反应。
扉间看出柱间正沉溺于思索自我的美好,出于一种礼貌和爱惜,不再出声打扰。但柱间被他的注视轻轻一碰,马上醒了过来,发出一阵低沉而无法准确描述的,受伤了的动物般的呜咽,月光慢慢地撤退到房门外的左侧,无法笼罩柱间的全身。他在这样的月光里看向扉间,精神奕奕,精瘦却有力的躯干静静地起伏着,此刻他如果要扉间说什么,做什么,扉间都无法拒绝,连给自己一个想借口的假设都无比艰难。
柱间梦呓般地开口:“我们应该告诉父亲。”
扉间思索片刻:“不要再去找她了,大哥。”
柱间:“什么?”
他有时候听不懂弟弟说的话。扉间却对着自己愣了一愣:“嗯。”
西边有只聒噪的蝉,不断用噪音撕扯着那线岌岌可危的平衡。
“不是的。”良久,柱间说,“扉间,她和母亲好像。”
扉间愣了一下:“……是吗?”
柱间点了点头:“真的特别像。”
他们的母亲死于她的最后一次生产。对父亲来说当然很遗憾——那是个男婴;也跟着死了。大出血,走得很快,不算没有痛苦,父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娶了,按规矩没有再生子。五个兄弟里,好像只有年岁最大的柱间还记着她,还能确切地和弟弟们描述出母亲的样子。
有许多个夜晚,柱间不得不编出一些关于母亲的故事,以安慰偷偷跑来寻求安慰的小弟弟们。因为感受不到生身母亲存在过的痕迹,板间正在心里悄悄地哭泣,为自己是否能得到那个应许中的幸福。
“好了。”柱间也已双眼含泪:“别哭了。”
扉间跟着叹气,却酸涩而柔和地道:“别哭啊。”
但板间总是哭,还边哭边叫着说:“我要妈妈。”
孩子的悲伤能叫月光融化至淌出泪河,水色蜿蜒而至房间里每一个不够清晰的黑色角落。扉间坐在被子里,或背过身去躺着装睡,他面前有一张挡在房门口和榻榻米间的宣纸,最粗陋的隔断,对忍者来说非常够用。柱间边安抚弟弟边不断地用片段式的描述在一片虚空中连续点出虫团般的墨点,扉间听着听着,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一落便要沉沉睡去。而就在他彻底睡着前——那是意识最简单也最接近真相的瞬间,很短,但可以在印象中趋于永恒——他的想法变得简单而清晰,尽管沉睡无可避免……他合上那双继承自母亲的唯一的眼睛,听到柱间这样说:“她没什么特别的,可母亲就是这样。”
之后的一些夜晚,他面对着那些空白的宣纸,眼前架好了的画布上突然多出一副画。
那是一个背对着所有人的女人。
他想,不对,怎么会是所有人呢?
扉间不知道是只有自己这样想还是——他后来渐渐地忘记了这回事,因为长大后的千手扉间变得对大部分人毫无兴趣,何况他们对他的看法。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