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木樨后,那个画中的女人有时也肯转过身来,不再总是一副拒众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扉间也无法再听到孩子思念母亲的哭声了。
所以,他觉得自己还蛮不幸的。
理论上来讲,千手扉间觉得自己才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人。
但后来宇智波和宇智波泉奈都声称他们分别见证了木樨的“诞生”。
所以,某一天,千手扉间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是怎么……”
“怎么来到这个世界、来到南贺川的东边?”她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问。“是来到你们的身边,还是仅仅来到你的身边?”
那时候的她才刚刚从宇智波族内去到千手,同黑头发黑眼睛的宇智波比起来,木樨的黑白对比与宇智波放在一起区别是蛮大的,一是她身上的皮肤并不苍白透明,而是那类百合花的暖白,看起来如同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二是她茂密又光滑的长头发,在明亮处健康得闪闪发光,回到室内后却浓墨重彩,好像夏夜里吸饱了阳光后反射不出任何痕迹的树林剪影。她晃晃悠悠地游过南贺川,毫不在意身后是否有人送行,而柱间和斑已无法见面,所以安排扉间出门迎接。
“扉间,”她催促道,“说话呀。”
千手扉间慢悠悠地离开回忆,抬手想托住脸,却微微一滞:“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木樨转了转眼睛。他们在榻榻米上面对面盘腿坐着,面前放着中午吃剩的饭菜,孩子气地向后一倒,将脚放到他身上。
她重复道:“区别?”那股茫然,那股新奇,好像从来没人教过她要对别人有所区别。
但他好像很想她立刻说出些什么。木樨看着天花板上一道一道均匀的木痕,艰难地回忆着:“比如……”
“比如?”他觉得很好笑。
她从地上弹了起来,腰肢柔软而有力,扉间并不意外,只是控制不住地在对视三秒后就败下阵来。
就在这时,她凑过去轻轻咬住了他的鼻子,像猫妈妈衔住小猫,动机不容商榷,但彼此知道这不是伤害,自然不会紧张。
扉间愣了一下。
她又放开他,好像无事发生一样地问:“记得吗?你给了我名字。”
他不会忘记,所以忍不住痛苦地反问她道:“人人的名字都不一样,你以为这就是区别?”
“当然不是。”她立刻反驳道,“我一开始不知道柱间和你的名字,我谁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提宇智波斑,还有宇智波泉奈?”他有些害怕,害怕她早已看出自己的软弱。“为什么不提?”
“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问,“你希望我将他和你放在一起,好叫我说出谁的名字对我更重要,是不是?”
扉间突然好受了一些:“不是,我从未这样想过。”
“怎么可能?我知道你们想杀了彼此。”木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其实,这个世界给人的名额本就不多,该有多少人,只能有多少人。”她又说:“但你们总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太多了,显得自己身上的爱之所以稀薄是因为物竞天择,这样自己给自己洗脑,然后去逃避。”
他听得愣住。“你在说什么。”
“所以,”她轻巧地捏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地揉搓过来,安抚内心已不住震动起来的扉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他配合地没有出声,木樨便笑着松开扉间紧致而细长的前半张手,痛快地说道:“你们就是嫌弃名字不够啊,不然造出那么多姓氏。”
扉间突然问——其实他知道他们在木樨说出那句可怕的结论后又沉默了很久,但因为她无所感知也毫不在乎的态度,他们常常用这样的口气提起隔了很久都未解决的问题:“你想要吗?”
木樨哈哈大笑:“当然不。”
他猜到了。
然而她却继续说道:“你以为我说的是人类用名字区分出自我和他人,随后放纵自己的杀心和恶意,是吗?告诉你吧,我不用这个方式记住别人。”
他急促地问道:“那么,你——”
她打断他:“听到鸟儿,你会去辨认吗?南贺川上游与下游水流声的区别,你听得出来吗?蘑菇被雨水拍打时不同的节奏和质感,如果变成人类的语言,你又该怎么办呢?每一棵树都记得你们的脸,但你们分不清他们。你以为名字就是我要说的吗,扉间?不,且与你猜测的恰恰相反:这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只是你想要我去记,我就去记住。但对我来说,这一点也不重要。”她牢牢地看着他。扉间记起那天自己的想法,掰过她的肩膀,让自己得到应有的对待,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他想。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而现在,她看着他:“这对我来说,真的一点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