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节
煮海之能的赤红色火焰幽幽燃起,温柔地舔舐着那条带着血丝的生肉。

    油脂受热,滋滋作响,浓郁中带着原始诱惑的肉香迅速弥漫开来,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张小凡这才抬眼,望向月光下的兽神,语气依旧平淡:“那阁下呢?阁下的修为尤在我之上,寿元更是近乎天地同寿……为何要掀起这滔天大劫,做这人神共愤之事?

    若阁下选择收手,闲云野鹤,看云卷云舒,享红尘乐事,岂不快哉?如此浩浩大劫,生灵涂炭,万物悲鸣,始作俑者,岂能……完乎?”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阁下真是好手艺,”兽神并未接那关于“完乎”的话题,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飘散而来的肉香,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赞叹,“区区一条猪腿,竟能烤出如此勾魂夺魄的香味,实在难得。”

    “果腹而已,何足挂齿。”张小凡专注地翻转着猪腿,让每一寸受热均匀,油脂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哈哈哈哈,”兽神闻言大笑,“好一个‘果腹而已’!天下芸芸众生,终日奔波劳碌,所求所想,也不过是饱腹而已。如此说来,所谓人,与我这脚下嘶吼冲锋的万千妖兽,又有何根本不同?”

    “人不同。”张小凡肯定地回答,指尖微动,火焰稍敛,猪腿表皮已烤至金黄酥脆。

    “哦?如何不同?”兽神挑眉,饶有兴致。

    张小凡撕下一小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却没有立刻放入口中,目光透过升腾的烟气,望向远方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脉轮廓,声音低沉:

    “爱、恨、情、仇,忧、惧、怨、憎……人有七情六欲,人有感觉,有…刻骨铭心的往事。”

    “呵…”兽神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宛如夜枭的低鸣,“感觉?阁下此言差矣。阁下难道感觉不到吗?

    就在此地,就在此刻,这关隘之下堆积如山、尚未冰冷的尸骸中,那冲天而起的怨憎与冲关之前的恐惧?

    它们临死前的嘶嚎,难道不是感觉?它们的痛苦与不甘,难道不是感觉?”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月光照亮了他眼底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如同捕食前的顶级掠食者:

    “若我此刻杀你,阁下…与这关下死去的万千妖兽,又有何分别?”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张小凡掌心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有分别。”张小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异常清晰。他缓缓将撕下的那块烤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有何分别?”兽神追问,眼神紧锁着张小凡。

    张小凡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垂落,落在自己那双看似平凡、沾染了些许油渍的手上,仿佛上面映照着过往的影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无法动摇的坚持:

    “我心中…曾有大憾事。日夜镂刻于心,如同附骨之疽,生不如死,却又…不得不生。”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挖出,“生,则尚存一线微茫的生机,一线或许赎罪的可能;死,则沦为彻头彻尾的背情忘义之徒,永生永世不得解脱。此等撕心裂肺、煎熬挣扎之情,此等明知是苦海却不得不泅渡的执念……野兽,如何能有?”

    “……”兽神沉默了。

    月光下,他俊美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张小凡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但人会欺骗。”兽神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那丝方才的锋芒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浸透了月光的哀伤。他伸出手,遥遥一招。

    张小凡身边的那个酒坛,无声无息地飞起,稳稳落入兽神苍白的手掌中。

    “曾经……”兽神举起酒壶,冰冷的陶壁贴着他同样冰凉的脸颊,目光迷离地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曾经有一个人…我是真心…毫无保留地相信她的。”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温柔。

    然后,那温柔瞬间碎裂,化为冰冷的碎渣:“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在骗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那份信任…那份……”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酒壶举得更高,对着壶口猛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