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节
站定。

    “师…师父,”她扬起小脸,声音如同初春林间的雏鸟鸣啼,带着奶气的稚嫩,却又无比郑重,“请…请喝茶!”

    陆雪琪低垂的眼帘抬起,目光落在小徒弟虔诚高举的茶盏上,又落在那张纯净无瑕的小脸上。

    她伸出右手,指节分明,稳稳地接过了那盏茶。揭开碗盖,一缕更浓郁的茶香逸散。

    她凑近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温润微涩的茶汤滑入喉中,仿佛也携带着一份沉甸甸的羁绊与责任。

    她将茶盏轻轻置于身旁的茶几上,清冽的声音在竹风中响起,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阿朵,今你入我门下,为我陆雪琪座下首徒。日后当谨记:勤勉修行,不可懈怠;尊师重道,友爱同门。”

    她的目光清澈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小小身影,投向苍茫天地,“青云弟子,持剑卫道,当以斩妖除魔、匡扶苍生为毕生己任!”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激起无声回响。

    小阿朵小脸满是肃穆,用力地点着头,声音清脆而响亮:“弟子谨遵师命!”

    她依着师姐教导的步骤,后退半步,小小的身子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坚硬冰凉的青石板上。

    双手交叠于额前,额头深深地触碰到石板。

    一下,两下…每一次叩首都带着全然的虔诚和决心。整整九次叩拜,每一次轻微的“咚”声,都叩击在肃穆的空气中。

    九拜礼成。

    陆雪琪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俯身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小阿朵细弱的胳膊,将她轻柔而有力地搀扶起来。

    仔细拂去她额前沾染的微尘,动作间流露出不再掩饰的怜惜。

    她的声音也放得更轻,如同竹叶间滑过的呢喃:“阿朵,既入我门下,往后就不能只唤这个小名了。为师…”她沉吟着,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字眼,“今日便为你取一个正式的道名,可好?”清澈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懵懂的小徒弟。

    阿朵站稳了小身子,闻言,先是习惯性地想唤“雪琪姐姐”,立刻又想起身份已变,赶紧改口,稚声稚气地唤了声“师父”,随即摇了摇梳着两个小抓髻的脑袋,认真地说道:“师父,阿朵有大名的!是先生起的!”

    说到“先生”时,她的小脸自动焕发出光彩,带着一种纯粹的骄傲,“先生说我叫‘张霖雪’!”

    “张…霖…雪?”

    三个字,如同三道无形的冲击,猝不及防地、带着万钧之力凿穿了陆雪琪刚刚筑起的平静心墙!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那瞬间的僵硬,仿佛连流淌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伸出的手忘了收回,就那么悬在半空。

    那双刚刚还浮动着暖意的秋水明眸,刹那间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惊愕、痛楚、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被强行掩埋的记忆洪流都在那潭底猛烈地冲撞、翻腾!

    握着阿朵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触电般松开,仿佛那小小的臂膀此刻竟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三个字,在她空旷寂寥的心湖上空轰然炸响,余音激荡,反复撞击着记忆深处最不可触及的角落。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曾笑言,那是他此生读过最美的诗。

    如今,他将这句诗,化作了眼前这懵懂孩童的名字。张霖雪!

    时间仿佛被无限拖长、凝固。庭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落针可闻。连竹叶上水珠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所有弟子都感觉到了这股骤然降临的、源自陆雪琪身上那股无形的巨大寒意与风暴,她们屏住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位瞬间失魂的陆师姐,又看看茫然无知的小阿朵,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水月大师端坐高台,握着冰玉念珠的手也彻底静止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