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雪琪。
她依旧是一身胜雪白衣,身姿挺拔如竹,清丽绝俗的容颜上,那惯常的清冽冰雪之色却被一种异样的情绪打破。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微微泛着红意,像是被无形的风沙揉过,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她的步履比往日急促,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锁定了庭院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怜惜、不舍,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决然。
她走到小阿朵面前,缓缓俯下身,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却仍泄露出难以掩藏的微哑:
“阿朵…”
小阿朵扬起小脸,看到熟悉的雪琪姐姐,大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地喊道:“雪琪姐姐!”
然而,她很快注意到了陆雪琪微红的眼眶和小脸上残留的异样情绪,笑容僵住,换上了一丝困惑和不安。
陆雪琪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她伸出的手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颤,轻轻抚上小女孩柔软的发顶:“阿朵,你家先生…的信,姐姐收到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凝聚力量,才继续道,“他…想让你留在这里,留在小竹峰修行…拜我为师。”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拜…拜师?”小阿朵乌溜溜的眼珠转动着,努力理解这个陌生的概念。
忽然,她像是捕捉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信息,小嘴一扁,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揪住了崭新的衣角,声音瞬间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惶急:“那…那先生呢?阿朵要是拜雪琪姐姐为师…那…那阿朵还能叫先生为先生了吗?”
小姑娘仰着头,急切地望着陆雪琪,仿佛这是天塌地陷的大事,“阿朵…阿朵不想离开先生!阿朵要回家!”
晶莹的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随时可能滚落。那份恐惧和无措,像无形的藤蔓缠绕在她小小的肩头。
陆雪琪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酸楚弥漫开来。
她压下喉头的哽咽,再次俯低身子,几乎与小阿朵平视。
掌心温柔地摩挲着女孩的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量,声音放得更柔更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傻姑娘,”她的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先生最喜欢你了,他怎么会舍得不要你?”
她望进小阿朵那双盈满不安的眸子深处,一字一句,清晰郑重:“让你拜我为师,在这里安心学好本事,这正是先生…为你选好的路,为你铺好的未来。”
“真的?”小阿朵眼中的水汽凝住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真的。”
陆雪琪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真诚与承诺,“先生一直都在为你打算。你留在这里,跟着姐姐…跟着师父修行,先生知道了,会比任何人都要欢喜安心。”
小女孩眼中的惶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一点点消散。
她吸了吸鼻子,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着小脑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声音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嗯嗯!阿朵听先生的!”
陆雪琪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一丝,然而眸底那抹强行压下的红意却更深了。她直起身,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目光深不可测的水月大师,无需言语,只是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弟子礼。
水月大师的目光在陆雪琪泛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懵懂却已安定下来的小阿朵身上。
她端起身旁侍立弟子早已准备好的青玉茶盏,优雅地揭开杯盖,袅袅茶烟氤氲了她清癯的面容。
她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温润的茶汤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片刻后,才将茶盏轻轻放回紫檀托盘。
“这孩子,”她淡淡开口,语调平稳无波,眼神却落在小阿朵身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润,“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甚合我眼缘。”目光转向陆雪琪,微微颔首,“此事,允了。”
简短的几个字,如同定海神针落下,尘埃落定。
庭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庄严肃穆。伶俐的弟子文清,已悄然捧着朱漆托盘侍立一旁。
托盘中央,一盏细腻如羊脂白玉的瓷盖碗茶正静静散发着清幽微涩的馨香,几片嫩芽在水中舒展沉浮。
陆雪琪走到听涛阁前早已备好的黄花梨木圈椅前,敛衽正坐。素白的面容上,属于“雪琪姐姐”的柔和悄然收敛,属于师尊的清冷与庄严无声弥散开来。
文清端着托盘,步履轻盈,走到小阿朵身侧,微微屈膝,声音温柔如春风拂柳:“小阿朵,奉茶吧。”
小阿朵学着师姐们先前悄悄教过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盏对她而言略显分量的盖碗茶。
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
她努力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小小的手臂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稚嫩的认真劲儿。
她迈开小步子,一步一顿,稳稳地走到陆雪琪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