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恨啊……”他的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暴戾,“恨天道不公!为何独独是我?恨你!普智!若非你一念之差,我本该承欢父母膝下,做个平凡的砍柴少年!何至于成了如今这正邪不容、万人唾弃的魔教贼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噬魂的手,那根曾救他无数次、也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凶物,此刻冰冷刺骨。
“后来……噬魂的戾气越发深重,日日侵蚀我的心神……”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再次看向普智,“我才终于明白……当年你是如何日夜忍受这般噬心之苦!心神欲裂,嗜杀的欲望如跗骨之蛆……只有鲜血才能带来短暂的平静……你以慈悲之心欲渡世人,神魂却反被这邪物所浸染,犯下滔天血债……我虽非佛门中人,也知轮回转生,是佛家至重之事……”
张小凡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悲悯:“你宁肯尸身忍受这冰封之苦,也不入轮回,强留这一缕执念于此……可知你心中悔恨何等深重,这份痛苦与愧疚……便是折磨你至今、无法安息的根源啊……”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轻轻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微尘。目光重新落在普智脸上,变得无比郑重、清晰:
“大和尚……我今日说这些,并非向你追讨血债。”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噬魂戾气蚀骨灼心之苦……我已亲尝。当年因果纠缠,你心魔骤起,为噬血珠所控……我已知悉。你的悔恨……我亦知晓。”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亮起:“诚然,你一念之差,令我半生坎坷,如坠地狱轮回,可也也让我在无边的黑暗里,遇见了那一缕照亮人生的光,遇见了我此生挚爱之人。如今的我,虽暂不能回归青云,但前路……并非绝境。”
最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沉重尽数吐出:
“愿你来生能持正念,守本心,莫要再行差踏错,抱憾终生……”张小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释然与力量,“大和尚,你我之间的因果纠缠……今日,就于此了结。安心归去吧!”
说罢,他双手于胸前庄严合十,闭上双眼,嘴唇微动,低沉的诵经声缓缓流淌而出: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经文,从他口中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声音虽不如普泓那般宏大庄严,却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澄澈与真诚,充满了安抚亡魂、超度往生的虔诚愿力。
诵经声在冰冷的石室中回荡,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玉盘上散发出的森森寒气似乎被这平和的声音抚慰、消融,变得不再那么刺骨逼人。
随着经文流转,普智法身周遭,开始浮现出点点细微、晶莹的银白光尘,宛若冬夜凝霜,又似星河碎屑,无声飘落。
当最后一个经文音节落下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盘坐于玉冰盘上的普智法身,骤然发生了剧变!
那点点如霜似雪、纯净无瑕的银白光尘骤然增多、加速飘洒!
在这神圣而柔和的光尘沐浴中,普智的法身竟无声无息地开始分解!如同历经千万年风化的砂石,又似融入阳光的冰雪,从衣袂、指尖、面容……一寸寸,一点一点,化为细微到几乎肉眼难辨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尤为奇异的是,在他那苍老容颜彻底化为光尘消散的前一刹那,那深深烙印其上的、凝固了数十年的痛苦之色,竟如同冰雪消融般,彻底化开了!
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留下了一抹若有若无、却无比清晰的
欣慰!
风化之势越来越快,不过须臾之间,盘坐的僧人已尽数化作一捧纯净皎洁的白色光尘,在那玉冰盘散发出的、如同月华般柔和的银白光晕中,缓缓飘落,归于寂静的石板。
最后一点光芒融入黑暗。
室内重归幽暗与死寂……不,并非绝对的寂静。
冥冥之中,仿佛有极其遥远、却又清晰可感的佛门梵唱,渺渺而来,若有还无,带着解脱的安宁与大慈悲,缭绕于这方曾经冰封着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小小天地。
因果了却,尘归尘,土归土。
冰寒散尽,唯余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张小凡心头缓缓消散。
第137章 洗白(二合一)
一声庄严肃穆的“阿弥陀佛”,从张小凡身后传来。
他缓缓转过身,身后是天音寺方丈普泓神僧与弟子法相。
他们显然是被禅房内那诵经声所引动,悄然前来,却恰好目睹了普智神僧那缕残魂在无垢佛光中彻底消散、解脱轮回的最后一幕。
普泓神僧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以自制地浮现出复杂难言的激动。
师弟纠缠十数年不得解脱的血孽因果,竟真的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