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
“阿弥陀佛,”又是一声佛号,但这声佛号蕴含的情绪与前一声截然不同。
那是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叹息,是发自肺腑的深深敬意,更夹杂着一份厚重的感慨。“张施主胸怀无量慈悲,仁厚之心泽被苍生,此乃天下之幸,苍生之福,更是……我天音寺上下,承蒙庇佑之大善缘!”
普泓的声音里,那份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紧绷感,如同积雪消融般,明显松弛了下来。
对于张小凡,天音寺上下的情感复杂得难以言表。
眼前这位看似平静的青年,其一生的坎坷悲歌的源头,正是源于天音寺圆寂的普智神僧当年那一念之差。
这是天音寺欠下的因,是缠绕在天音寺之上无法挣脱的孽债,天下皆知。
若张小凡今日携雷霆之怒而来,欲灭寺复仇,天音寺纵使理亏在前,也绝无引颈就戮之理。
届时,这千年古刹必将化为修罗战场,血流漂杵,佛门清净地染尽冤孽杀劫。
如今,他只身前来,神态平和,言语中流露出的并非复仇烈焰,而是更深沉的考量与克制。
这让普泓真切地感受到,张小凡心中那翻腾了十余年的滔天恨意,似乎已被某种力量抚平、沉淀,至少在此刻此地,没有赤裸裸的杀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业障不消,永坠沉沦。”普泓神僧双手合十,深深颔首,“当年之事,确已尘封太久。天音寺,确实该给张施主一个迟来的交代了。”
他缓缓起身,枯瘦的身躯在宽大的袈裟下显得有些嶙峋,但步履却异常沉稳。
他走到门边,示意侍立的法相,随后一言不发,领着张小凡,步履缓慢地穿越重重殿宇的回廊,绕过香火缭绕的主殿,向着寺院后方、那片云雾缭绕的幽深后山走去。
晨光勾勒出他们一前一后两个沉默的身影,前方是引路的佛门领袖,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后方是追随的昔日少年,带着未解的执念,共同走向那尘封真相的山林深处。
山风渐起,吹拂着衣袂,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仿佛在悲鸣,在低语着即将揭开的往事。
第136章 了却(二合一)
三人穿过两重院落,终于抵达最深处倚着山壁的小院。这院子与外面一般简朴,山壁前孤零零立着一间石屋,一条青砖小径蜿蜒通向紧闭的房门,两侧荒草丛生,野草蔓生,显是许久无人打理。
与清凉的禅室不同,这石屋的门户显得格外诡秘:厚重的黑色布帘沉沉垂落,遮蔽了门扉,除了这门,整间屋子竟不见一扇窗棂,仿佛一个沉默的囚笼。
张小凡喉头骤然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干渴灼烧着,双拳在身侧不自控地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知道,就在这布帘之后,那屠戮了草庙村满门的凶徒尸身,正背负着永世无法解脱的罪孽与愧疚,在冰寒中等待着他的到来那个被他视为半个亲人,却又恨入骨髓的人。
普泓神僧凝望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望穿。他怔立良久,面上神情复杂难辨,惋惜、痛楚如潮水般交替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进去吧。”普泓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融进风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是。”张小凡的回应轻如蚊蚋。斑驳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光影交错,将一切情绪都深深掩埋。
普泓上人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撩开那幅沉甸甸的黑帘。“吱呀嘎……”一声刺耳、滞涩的摩擦声骤然撕裂了院中的寂静,那是门轴转子锈蚀干涩的呻吟,透着久未开启的沉重与凄凉。几乎同时,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流猛地从门缝中汹涌而出,扑打在几人身上,张小凡眉头紧锁,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唇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踏入屋内,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瞬间刺透衣衫,深入骨髓。张小凡浑身一颤,仿佛瞬间跌回了数年前曾踏足的那片人迹罕至、冰封万里的极北荒原,连呼吸都凝滞了。
“师弟……”普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石屋内响起,带着沉重的回响,“我们带人来了……便是你一直想要相见的那位故人。”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点、两点……继而无数道惨白的光点凭空涌现,如同冰冷的雪花无声飘落,在幽暗的室内交织盘旋,幻化出迷离的光晕。光芒渐盛,隐隐汇聚,最终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约莫一尺见方、通体浑圆的白色玉盘,静静悬浮。
玉盘甫一成型,森然白光蓦然大盛,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将整个阴暗的斗室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
张小凡如遭九天雷霆重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几乎被震出了躯壳!
他整个人瞬间僵立在原地,仿佛血液在那一刻真的被那刺骨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