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沉默而坚定地用身体为臂弯中的碧瑶遮挡着洞内残余的刺骨寒意;鬼王负于身后的手紧攥成拳,玄铁指环深深嵌入掌心,留下紫黑色的血痕;幽姬紧抿着唇,手中那块雪蚕丝帕已被她无意识地绞扯得几乎变形,紫纱面罩下,双眸早已泛红。
“大巫师不必推辞。”鬼王的声音斩断了悲凉的氛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猛地抬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玉令!
玉令质地温润细腻,却透着一股森然血气。正面浮雕着一只狰狞咆哮的鬼王之首,獠牙毕露;背面则以古朴篆体刻着四个大字“万鬼来朝”!他将玉令不容拒绝地塞入大巫师枯瘦冰冷的手中,沉声道:“此乃我鬼王宗至高信物鬼煞令!见此令如见本座亲临!日后凡金族存续之事,无论大小,无论巨祸滔天抑或灭族之危”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持此令牌,鬼王宗万鬼听召,倾巢而出,纵使九幽黄泉,亦万死不辞!”
玉令入手,竟奇异地散发出一股温润暖意,隐隐似有龙魂低吟之声在血脉中震颤。大巫师枯槁的手指猛地一颤,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这哪里仅仅是一枚令牌?这分明是将整个金族未来的存续,牢牢绑在了鬼王宗这艘巨舰之上!是鬼王用整个宗门的根基,为金族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洞外,一阵阴冷的山风打着旋卷入,带来浓重刺鼻的血腥气息。地面上,那些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旁,数道狰狞的裂痕蜿蜒如毒蛇那是方才逆转生死秘术遭受恐怖反噬时,撕裂大地留下的永恒伤痕。
“此地阴煞邪气淤积,已成凶煞之地!”鬼王目光锐利地扫过满目疮痍的洞窟,玄袍翻卷间已决然转身,“大巫师元气大损,刻不容缓!幽姬,立刻护送大巫师前往暖阁静养!库中所有续命灵药,不拘品级,尽数取来!”他的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一次,大巫师没有再推辞。他佝偻着几乎弯折的脊背,拄着那根饱经风霜的骨杖,一步一挪,异常缓慢地向洞口的光亮处走去。
在即将经过被张小凡搀扶着的碧瑶身侧时,老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深陷的眼窝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异色。
他那干裂如树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洞外,残阳如血泼洒在狐岐山颠。众人身影被拉长,投在染血的山道上。
张小凡小心翼翼地扶着步履虚浮的碧瑶,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人间的温暖夕阳。
少女衣袂上悬挂的细小金铃,在风中发出细微却清脆的鸣响,叮咚悦耳,如同隔世的呼唤。大巫师手中的骨杖每一次敲击在布满霜雪的山石上,杖尖便有细碎的冰晶簌簌剥落,宛如在为这场跨越生死的仪式,无声地落下一场迟来的冰雪祭奠。
行至洞外光亮处,碧瑶忽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寒冰洞深处,幽暗依旧。然而,就在那最深沉的黑暗中,一束穿透冰棱罅隙的落日余晖,如同神启般投射在法阵中央那片焦黑的区域上,映照出点点斑驳跳跃的光影。
恍惚间,光影摇曳中,似乎有一个穿着鲜艳绿衣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然后,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无声的、明媚如初的微笑。
“怎么了?”身旁传来张小凡低沉而关切的询问,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碧瑶猛地回神,轻轻摇了摇头,发间步摇随之晃动,金铃声清脆:“没什么。”她顿了顿,秀丽的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迷惘,“只是……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那怅然若失的感觉,莫名地揪紧了她的心房。
张小凡搀扶着她的手臂,瞬间僵硬如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但他随即用更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手臂的力量更加稳固、更加有力地将她护在身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他喉头滚动,声音压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没关系……碧瑶,”他第一次清晰地呼唤她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执拗,“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想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誓言般沉重,烙印在她的耳边。
碧瑶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他的侧脸。
如血的残阳为他沾染风霜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近乎悲壮的金色光边。
就在这一刻,一股没来由的、尖锐到几乎让她窒息的疼痛,毫无征兆地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远处,鬼王负手屹立在山崖之畔,玄袍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沉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着夕阳下相互扶持的那一对身影,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欣慰、忧虑、算计、一丝不易察觉的父性的柔软,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