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华灯初上,明薇与苏文瑾约在翰林院藏书阁的偏厅,趁着节日的闲暇,为学堂最后核定一批开蒙和实用的书籍。厅内静谧,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几盏琉璃宫灯将偏厅映照得温馨而明亮。苏文瑾今日未着官服,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缎直裰,外罩淡青色暗竹叶纹氅衣,墨发以一枚简单的青玉簪束起,更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温雅。他端坐于长案前,正专注地比对两本不同版本的《千字文》。
明薇则站在他身侧,因是节日,她也特意穿了一件新裁的浅紫底绣折枝梅的绫袄,下系月白百褶裙,乌黑的长发绾成了精致的随云髻,只簪了一对珍珠发钗,简约而不失雅致。她微微俯身,伸手指着书页上的几行小字,一缕柔软的鬓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落,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苏公子请看,此版注解虽详,但引经据典过于繁复,恐初学的妇人幼童难以理解。反倒是旁边这本,言语虽简,道理却说得通透。"她清柔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因需同时看清书上的字和苏文瑾所指之处,两人不觉靠得颇近。一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清新气息,混着书卷的墨香,悄然萦绕在苏文瑾鼻尖。当明薇再次弯下腰,指向另一段注释时,那缕滑落的发丝不经意间轻轻拂过了苏文瑾的手背。触感极轻,如同上好的丝绸掠过,却带着一丝微凉的、独特的馨香。
苏文瑾讲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几乎是瞬间僵住,所有感官似乎都凝聚在那稍纵即逝的触碰上。指尖捏着书页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目光从书卷上移开,不受控制地落在近在咫尺的侧脸上。灯下观美人,更添三分颜色。她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唇瓣微抿,正认真地思考着,完全未曾察觉身边人的异样。
苏文瑾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听着她清柔的嗓音分析着书中内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远去,只剩下灯下她清晰的身影和那缕若有若无的发香。一种陌生的、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让他一时竟晃了神,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故而我觉得,此版虽注解详尽,但言辞过于古奥,恐初学者难以领会。不若选用旁边这本,虽简洁,但道理通透,更易入门。"明薇终于分析完毕,直起身,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看向苏文瑾,征询他的意见,"苏公子,您觉得呢?"
她的目光清澈见底,直直地撞入了苏文瑾尚未完全收敛的、带着一丝怔忡和来不及掩饰的欣赏的眼底。
四目相对。
苏文瑾像是被烛火烫到一般,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急忙垂下眼帘,借整理书卷掩饰瞬间的慌乱。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比平时略显急促:"好,很好!明薇思虑周全,所言极是。就……就按你的意思办。"
恰在此时,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百合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本来寻明薇商量薇风堂之事,然而踏入厅内的瞬间,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只见灯影摇曳下,一案书卷之前,身着月白青衫的苏文瑾与浅紫绫袄的明薇并肩而立,男子清雅温文,女子清丽娴静,两人微微侧首交谈的身影,在满室书香和暖色灯光的映衬下,竟是那般和谐登对,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才子佳人图。
百合心中不由暗暗感叹:"真真是一双璧人……"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立刻注意到明薇眉宇间残留的凝重和苏文瑾略显匆忙的掩饰,以及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氛围。她迅速敛起心神,先是对苏文瑾敛衽一礼,随即快步走到明薇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焦急:"明薇,出事了。"
明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苏文瑾歉然道:“苏公子,请稍候。”随即与百合走到窗边。
“方才‘墨韵斋’的掌柜派人来传话,说我们预定的一批开蒙用的纸墨,对方突然告知无法按时交付,且此前谈定的价格也需上浮三成。”百合语速飞快,“这绝非寻常商业波动,我们订购量不大,且是长期主顾,这般突然变卦,必有蹊跷。”
明薇眸光一凝。墨韵斋是京城老字号,一向信誉良好,此举确实反常。她立刻联想到近日顾晏辞提及的朝中暗流,李相一党对顾大人的打压已从不露声色转向步步紧逼。莫非,这火竟烧到了她的“薇风堂”?
她尚未理清头绪,另一名负责外联的仆妇也急急寻来,脸上带着惶急:“姑娘,不好了!坊间不知何时起了一些流言,说…